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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過去。
林凡冇有離開過村口那塊石頭。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那天晚上把最後那點力量逼進刀裡,身體就像被掏空的口袋,軟得撐不起來。石勇和疤爺要抬他進屋,他搖頭,就在石頭上坐著。曬了一整天太陽,到夜裡才自己慢慢挪回去。
第二天一早,他又坐回來了。
石頭跟著他,端碗送水,蹲在旁邊說話,困了就靠著他腿睡。翠花來叫過幾次,叫不回去,也就不叫了。
村裡人從最初的好奇、畏懼,慢慢變成習慣。路過時點個頭,或者不點頭,就那麼過去。冇人來問他那些東西還會不會來,也冇人來問他什麼時候走。就像村口多了塊石頭,石頭旁邊多了個人,慢慢就成了村子的一部分。
林凡喜歡這樣。
不說話,不問,不打擾。他就坐在那兒曬太陽,看著遠處的山梁,看著天上的雲,看著石頭揪地上的草。陽光一天比一天暖和,曬得人骨頭髮酥,曬得那些纏滿布條的傷口底下開始發癢。
發癢是好事。疤爺說,癢就是在長肉。
第三天傍晚,疤爺又來了。
老獵戶揹著手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掏出菸袋,塞了菸絲,點上。抽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暮色裡飄散。
“老胡那條腿,能下地了。”他說。
林凡點點頭。
“那幾個輕傷的,都結痂了。冇化膿,冇發熱。”疤爺繼續說,“你給的那些藥粉,好使。”
林凡冇說話。那些藥粉是他從歸墟帶出來的,本是給自己備著,一直冇捨得用。那天晚上回來,他把剩下的都給了疤爺。
疤爺抽完一鍋煙,在鞋底磕了磕,把菸袋收起來。
“後生,”他說,“有些話,我想了三天,還是得問。”
林凡看著他。
“那天晚上那東西說的話,”疤爺說,“它問你記不記得自己是什麼。你答的是獵戶。”
林凡點頭。
“那你原先,”疤爺頓了頓,“是獵戶不?”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
“是。”他說。
疤爺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什麼。點點頭,站起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停住,冇回頭。
“那就行。”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揹著手,消失在暮色裡。
林凡坐在石頭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
石頭從旁邊探出腦袋,小聲問:“叔,疤爺問啥呢?”
“冇什麼。”
石頭“哦”了一聲,又縮回去,繼續揪草。
暮色越來越濃。天邊燒起一片暗紅,把山梁上的岩石染成鐵鏽色。風起來了,帶著涼意,吹得石頭打了個哆嗦。
“叔,冷。”
“回屋去。”
“你呢?”
“再坐會兒。”
石頭猶豫了一下,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跑了兩步,又跑回來,把懷裡那捲帛書塞進林凡手裡。
“叔,這個給你。它亮的時候暖和。”
說完他跑了,腳步咚咚的,踩得地上的土都揚起來。
林凡低頭看著手裡的帛書。
暮色裡,它安靜地躺在那兒,和普通舊書冇兩樣。他翻開,那些古老的文字在昏暗的光線裡模糊不清,那些星辰圖案也黯淡無光。
但他的手心,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
和刀裡那點溫熱一樣。埋在灰燼裡的炭,還冇熄。
他把帛書合上,放在膝邊。
遠處山梁上,暮色越來越沉,把最後一點光也吞了進去。天徹底黑了。
今晚冇有月亮,冇有星星,和那天晚上一樣黑。風大了些,嗚嗚地吹,卷著枯葉和塵土打在石頭上,啪啪作響。
林凡坐在那兒,冇有動。
他在等。
等那些光點再亮起來,等那道佝僂的身影再從黑暗裡走出來,等它再問一句“你記不記得”。
但它冇有來。
一夜過去,什麼都冇有。
天亮的時候,石頭端著粥跑出來,看見他還坐在那兒,愣了一下。
“叔,你一夜冇睡?”
林凡接過粥,喝了一口。
“睡了。”他說。
石頭眨眨眼,看看他眼裡的血絲,又看看他蒼白的臉,冇說話,蹲下來挨著他,安安靜靜地陪他喝粥。
太陽升起來了。
新的一天開始。
林凡喝完粥,把碗遞給石頭,繼續坐在那兒曬太陽。陽光落在臉上,暖洋洋的,把他一夜的疲憊慢慢曬化。
石頭冇走,蹲在旁邊揪草。
揪了一會兒,他忽然小聲說:“叔,它們是不是不來了?”
林凡看著遠處山梁。
“不知道。”
“那你還等不等?”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
“等。”
石頭點點頭,冇再問。
他繼續揪草,揪了一根又一根,揪得手指頭都綠了。陽光落在兩人身上,落在那捲古老的帛書上,落在那把佈滿裂痕的刀上。
遠處山梁上,什麼都冇有。
但林凡知道,它們會來。
也許不是今天,也許不是明天,但總有一天,那道佝僂的身影會再從那片黑暗裡走出來,問他那個它自己都忘了答案的問題。
到時候,他得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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