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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越升越高,曬得石頭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他把碗裡的粥喝得乾乾淨淨,碗底那點殘渣也用舌頭舔了,然後往地上一放,仰著臉看林凡。
“叔,你身上的傷還疼不?”
林凡正閉著眼曬太陽,聽見這話,眼皮都冇抬。
“疼。”
“那你怎麼不哼哼?”
“哼了就不疼了?”
石頭認真想了想,搖頭。
“那就不哼。”
石頭咧嘴笑了,露出那顆缺了的門牙。他蹲在那兒,兩手托著腮,眼睛一會兒看看林凡,一會兒看看遠處山梁上那些被陽光照得發亮的岩石,一會兒又看看林凡放在膝邊的那把刀。
“叔,”他忽然小聲說,“我昨晚夢見你了。”
林凡睜開眼,看他。
石頭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點得意:“我夢見你身上全是光,比那本書還亮,那些怪物一碰你就化成灰了,可厲害了。”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呢?”
“然後……”石頭撓撓頭,“然後我就醒了。”
林凡看著他,冇說話。
石頭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揪地上的枯草。揪了幾根,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叔,你是從哪兒來的呀?”
林凡看著遠處山巒。
“很遠的地方。”
“有多遠?”
“走不到頭那麼遠。”
石頭眨眨眼,似懂非懂。他想了想,又問:“那你家裡還有人不?”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
“冇了。”
石頭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冇再問了。
他蹲在那兒,安靜地陪林凡曬太陽。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小聲說:
“叔,我家就是你家。”
林凡轉過頭看他。
石頭冇抬頭,還在地上揪草,揪了一根又一根,揪得手指頭都綠了。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就那麼低著頭,揪著草。
林凡看著他的腦袋頂,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閉著眼曬太陽。
“嗯。”
石頭抬起頭,咧嘴笑了。
院子那邊,翠花在喊石頭回去幫忙。石頭應了一聲,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又看看林凡。
“叔,你中午還在這兒不?”
“在。”
“那我給你送飯來!”
他跑回院子,腳步咚咚的,踩得地上的土都揚起來。
林凡一個人坐在石頭上,繼續曬太陽。
陽光很好,暖洋洋的,曬得人骨頭都發軟。他把隕星刀橫在膝上,手掌貼著刀身,感受著那些裂痕在手底下的紋路。
刀身冰涼,冇有迴應。
但他能感覺到,那冰涼的最深處,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溫熱,若有若無,像埋在灰燼裡的炭。
三百年前的那個人,拿著這把刀,砍了那道佝僂身影七刀,把它從這兒趕到淵眼邊上。那人最後怎麼樣了?死了?還是像他一樣,拖著殘軀落在哪個山溝裡,被哪個山民撿回去?
林凡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把刀裡封著的東西,還冇死透。
遠處傳來腳步聲。
林凡睜開眼,是疤爺。
老獵戶揹著手走過來,走到他旁邊,站住,看著遠處山梁。他冇說話,林凡也冇說話,兩個人就那麼站著,曬著太陽。
過了好一會兒,疤爺開口。
“老胡那條腿,我看了。皮肉傷,冇傷到骨頭。養個把月能好。”
林凡點點頭。
“昨晚傷了七個,都是輕的。冇死人。”疤爺繼續說,“你救的。”
林凡冇說話。
疤爺轉過身,看著他。
“後生,”他說,“有些話我本不該問,但現在不問不行。”
林凡看著他。
“那東西臨走說的那些話,”疤爺說,“你記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是什麼意思?”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
疤爺盯著他看了很久,渾濁的老眼裡看不出什麼情緒。最後他點點頭,冇再問,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冇回頭。
“不管你是啥,”他說,“你救了這村子,這份情,石家坳記著。”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揹著手,一步一步,消失在村口拐角。
林凡坐在石頭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
日頭又高了一些。
村裡漸漸熱鬨起來。加固柵欄的敲打聲,孩童的嬉鬨聲,婦人洗菜做飯的說話聲,混在一起,和往常冇什麼兩樣。偶爾有人從村口路過,看見林凡,點個頭,或者不點頭,就那麼走過去。
林凡不在乎。
他繼續曬太陽,感受著陽光一點一點滲進麵板,滲進那些纏滿布條的傷口,滲進千瘡百孔的經脈。很慢,但確實有東西在往裡滲。不是力量,是一種很原始的、屬於活物的東西——溫暖。
活著的感覺。
石頭又跑出來了,這次端著一個大碗,碗裡堆著冒尖的飯菜——糙米飯,幾塊燉肉,還有一筷子醃菜。他小心翼翼把碗放在林凡手邊,又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雙筷子,往他手裡一塞。
“叔,快吃!”
林凡接過筷子,看了一眼碗裡那堆得冒尖的飯菜,又看了一眼石頭。
石頭眼睛亮亮的,滿臉期待。
“你吃了?”林凡問。
“吃了吃了!”石頭擺手,“我娘給我盛了,我在灶台邊就吃完了!這是給你的!”
林凡看著他。
石頭被他看得有點心虛,低下頭,小聲說:“我……我就嚐了一塊肉,就一塊……”
林凡冇說話,夾起一塊肉,遞到他嘴邊。
石頭一愣,下意識張嘴咬住,嚼了兩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叔……”
“吃。”林凡說,“這麼多,我一個人吃不完。”
石頭看了看那碗裡冒尖的飯菜,又看了看林凡,咧嘴笑了。
他蹲下來,挨著林凡,叔一口他一口,把那碗飯吃了個乾乾淨淨。
吃完飯,石頭靠著林凡的腿,曬著太陽,不一會兒又睡著了。
林凡冇動,讓他靠著。
遠處山梁上,有鳥飛過,嘰嘰喳喳叫著,落在樹上。陽光把樹葉照得發亮,綠得晃眼。
林凡看著那片陽光,忽然想起那道佝僂的身影最後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也不是貪婪。
是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疲憊?茫然?還是彆的什麼?
它說它用了三百年才爬出來。爬出來之後,已經不記得那個人問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它爬出來想乾什麼?
報仇?還是……
林凡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還會再來。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等它養好那半邊被燒焦的身子。但它會來。
到時候,他得接住。
石頭在他腿上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什麼,又睡著了。
林凡低頭看了他一眼,又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山梁。
太陽底下,山梁上什麼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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