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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爬上三竿時,石勇家的院子裡擠滿了人。
疤爺蹲在磨盤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那雙渾濁的老眼不時瞥向裡屋方向。幾個年輕獵戶站在籬笆外,手裡攥著獵叉,臉上是壓不住的緊張和好奇。婦人們聚在稍遠處,壓低聲音嘀咕,目光躲閃。
“石勇,人醒了,總得讓大夥兒見見吧?”一個絡腮鬍子的漢子開口,嗓門粗亮,“咱們村昨兒差點讓那些東西端了,總得知道救咱們的是誰,長啥樣。”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
石勇站在堂屋門口,手裡攥著個粗碗,碗裡是剛熬好的藥湯。他臉色不好,眼窩深陷,顯然一宿冇閤眼。
“見啥見?”他悶聲道,“人傷成那樣,坐都坐不起來,能見誰?等好了再說。”
“等好了?”絡腮鬍子眼睛一瞪,“那得等到啥時候?萬一今晚那些東西又來,他還能發光不?”
這話一出,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石勇攥著碗的手緊了緊。他知道這是所有人最關心的事——那個會發光的年輕人,今晚還能不能護著村子。
“能。”
聲音從裡屋傳出來,沙啞低沉,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裡。
院子裡的人齊齊看向那扇半掩的木門。
片刻後,門被從裡麵推開。
林凡扶著門框,站在門檻後。
他站得很直,至少看起來是這樣。但石勇離得近,能看到他扶著門框的手指節發白,整個人幾乎把所有重量都壓在左腿上。那張臉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嘴脣乾裂起皮,唯獨眼睛還算清明。
“各位,”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昨晚的事,石叔跟我講了。多謝各位冇趁我昏迷把我扔出去。”
冇人說話。所有人都在打量他——襤褸的衣衫,纏滿布條的傷口,腰間那把佈滿裂痕的黑刀。這人和他們想象中“會發光的仙師”差得太遠,更像一個快死的難民。
“那些東西是衝我來的。”林凡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身上的傷,還有那些東西,是一夥的。它們聞著味兒找過來,想吞了我,順便吞了這村子。”
“那你還待在這兒?”絡腮鬍子脫口而出,“你走了不就……”
“老胡!”疤爺喝了一聲,菸袋鍋敲在磨盤上。
林凡看了絡腮鬍子一眼,冇有生氣,隻是點了點頭。
“對,我走了,它們就不追了?”他說,“昨晚我昏迷著,它們已經摸過來兩次。我走了,這村子裡的人知道怎麼對付它們?火把能擋一時,擋不了一夜。它們會記住這個村子,記住這裡的活人氣。”
絡腮鬍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神仙。”林凡垂下眼簾,“那光不是我放的,是我身上一件東西,危急關頭自己冒出來的。那東西現在快冇勁兒了,就跟我現在一樣。但今晚它們再來,我還能擋一擋。”
“能擋多久?”疤爺開口。
林凡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說,“能擋幾下是幾下。”
院子裡再次陷入沉默。有人低頭看地,有人互相交換眼神,有人盯著林凡,目光複雜。
石勇打破沉默,把手裡的粗碗往前一遞:“先把藥喝了。”
林凡接過碗,冇看裡麵黑乎乎的湯汁,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藥汁極苦,苦得他眉頭擰成一團,愣是冇吭一聲。喝完他把碗還給石勇,扶著門框的手終於撐不住,往後退了半步。
“石叔,”他說,“麻煩給我找個地方,能曬太陽的。”
石勇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轉頭衝翠花道:“把院子裡那張竹榻抬出來,就擱東牆根底下。”
翠花應了聲,拉著石頭去搬竹榻。幾個年輕獵戶見狀,也上前幫忙。
林凡冇再說話,就那麼靠在門框上,閉著眼,等竹榻擺好,纔在石勇攙扶下一步步挪過去,躺下。陽光落在臉上,他皺了皺眉,隨即舒展,整個人如同曬乾的鹹魚般攤開。
隕星刀橫在身側,手還握著刀柄。
眾人看著他,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疤爺磕了磕菸袋鍋,站起身:“行了,都散了吧。回去把自家門窗堵嚴實,天黑後彆出門。老胡,你帶幾個人,把東邊那截柵欄加固一下,昨晚讓那東西蹭鬆了。”
人群漸漸散去。疤爺走到竹榻邊,低頭看著躺著的林凡。
“後生,”他壓低聲音,“你那東西,真冇勁兒了?”
林凡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有一點。”他說,“在攢。”
疤爺點點頭,冇再多問,轉身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石頭蹲在竹榻邊上,瞪著大眼睛看林凡,想說話又不敢。翠花在灶房忙活,鍋碗碰撞聲偶爾傳來。石勇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門口,柴刀擱在腳邊,眼睛望著山梁方向。
陽光一寸寸移動。
林凡躺在竹榻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如果有人湊近看,能發現他眉心那點淡金色的痕跡,在陽光直射下,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點點變亮。
那是星核烙印在吸收日精。
微弱,但確實在恢複。
石頭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小聲問:“叔,你睡了嗎?”
“冇。”
“那你疼不疼?”
“疼。”
“那你為啥不叫喚?”
林凡睜開眼,偏頭看他。小傢夥眼睛亮亮的,一臉認真。
“叫喚了就不疼了?”他反問。
石頭認真想了想,搖頭。
“那就不叫。”林凡說完,又閉上眼。
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蹲著看他。
午後,疤爺又來了,身後跟著兩個老獵戶,每人手裡提著個布包。他們把布包往石勇腳邊一放,開啟,裡麵是幾張硝好的獸皮,幾塊風乾的臘肉,還有一小袋鹽。
“村裡湊的。”疤爺說,“彆嫌少。”
石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疤爺擺擺手打斷:“人救了咱們村,該當的。那些東西今晚還來,他得有力氣擋。”
石勇沉默著把東西收下,衝裡屋方向喊了一嗓子:“翠花,晚上把那肉燉上!”
翠花在灶房裡應了一聲。
林凡依舊躺在竹榻上,冇有動。但他聽到了。
傍晚,天邊燒起大片晚霞,紅得像血。
石勇坐在院門口,盯著那片紅,眉頭越擰越緊。山裡人有句話:晚霞行千裡,早霞不出門。可那是對天氣說的。今晚會不會有東西來,霞說了不算。
翠花燉的肉香飄滿院子。石頭蹲在灶台邊,眼巴巴等著。林凡被扶進堂屋,坐在板凳上,麵前擺了一碗肉湯。湯上麵飄著油花,肉燉得稀爛,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他已經記不清多久冇吃過熱的東西了。
端起碗,喝了一口。燙,但燙得舒服。湯順著喉嚨下去,胃裡泛起久違的暖意。
石頭蹲在他旁邊,抱著自己的碗,呼嚕呼嚕喝得歡。喝兩口抬頭看他一眼,咧嘴笑,露出缺了的那顆門牙。
林凡冇笑,但把那碗湯喝得乾乾淨淨。
夜幕降臨。
冇有月亮,冇有星星,天空像一塊巨大的黑布,把整個山坳捂得嚴嚴實實。
石勇把院門閂死,又搬了幾塊石頭頂上。柴刀彆再腰間,火把插在院牆縫裡,隨時可以點燃。翠花和石頭躲在裡屋,門關緊,窗戶用木板堵死。
林凡坐在堂屋門檻上,隕星刀橫在膝頭。
他背後是黑暗的屋子,麵前是更黑的院子。什麼都看不見,隻能聽見風聲,還有遠處偶爾響起的、不知是獸是鬼的嗚咽。
石勇站在他旁邊,握緊柴刀,盯著黑暗。
“來了。”林凡忽然開口。
石勇眼皮一跳,極目望去,什麼都看不見。
但林凡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眉心那點微弱的烙印。黑暗中,有十幾道比夜色更深的輪廓,正從西麵山梁上下來,無聲無息,如同流淌的墨汁,向村落蔓延。
為首的那一道,比其他都大,都沉,所過之處,連地麵的枯草都瞬間灰敗。
“比昨晚多。”林凡站起身,動作很慢,隕星刀橫在身前。
刀刃上,一絲灰濛濛的光,緩緩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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