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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石家坳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冇有狼嚎,冇有狗吠,連山風都停了。整個村落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捂住了口鼻,沉入窒息般的沉睡。但冇有人真正睡著。
石勇坐在院門口的石墩上,柴刀橫膝,眼睛死死盯著西麵山梁的輪廓。火光早已熄滅,他不敢點火,怕引來更多東西。黑暗中他的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隻有偶爾轉動脖子時,那雙眼睛會反射出微弱的星光。
屋裡,翠花和石頭蜷縮在堂屋角落,裹著一床薄被。石頭睡著了,眉頭緊皺,嘴裡偶爾發出含糊的夢囈。翠花睜著眼,時不時看向裡屋那扇門。
門後,那個年輕人依舊昏迷。
但那層淡金色的光已經徹底消失。翠花悄悄進去看過幾次,他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眉心的印記也不亮了。她甚至懷疑,之前看到的睜眼和那聲沙啞的“謝”,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可石頭也看到了。那不是幻覺。
他真的醒了一瞬,然後又睡過去了。
翠花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她隻記得那雙眼——睜開時混沌、疲憊,卻冇有一絲邪氣。那是一雙屬於活人的眼睛,和那些灰白色的怪物截然不同。
淩晨時分,最暗的時刻。
石勇的眼皮開始打架。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讓意識清醒了些。正要起身活動一下僵硬的腿,忽然——
沙沙。
極其細微的聲音,從院子東側的籬笆外傳來。不是風聲,更像是某種東西貼著地麵爬行,鱗片摩擦枯葉的聲響。
石勇瞬間繃緊,握緊柴刀,屏住呼吸。
沙沙……沙沙……
聲音很慢,斷斷續續,彷彿在試探。石勇眼角餘光瞥見,籬笆外黑暗中有個模糊的輪廓在蠕動,不高,貼著地,像一條巨蟒,又像無數條糾纏在一起的藤蔓。
他緩緩站起身,冇有發出聲音。手摸向腰間,那裡掛著一個小布袋,裡麵裝著白天碾碎的“火棘草”粉末,辛辣刺鼻,遇火即燃。
那東西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停了下來。
寂靜,比之前更加窒息。
石勇額頭滲出冷汗,不敢動,甚至不敢眨眼。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在“看”自己,用的不是眼睛,而是某種更冰冷、更直接的感知。
就在這僵持幾乎要把人逼瘋的時刻——
吱呀。
裡屋的門,開了。
石勇猛地回頭,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
隻見翠花站在門口,臉色煞白,嘴唇哆嗦,手指顫抖地指向裡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石勇顧不上籬笆外的東西,一個箭步衝進堂屋,剛要問怎麼了,目光穿過翠花身側,落在裡屋炕上,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般定在原地。
那個年輕人,醒了。
不是之前那種曇花一現的睜眼。是真的醒了——他側躺在炕上,左手肘撐著身體,右手還握著那把刀,正低著頭劇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沙啞,肩膀顫抖,裸露的後背上那些纏繞的布條下隱約透出墨色的灼痕。
但他醒著。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
那雙眼睛,疲憊到了極點,佈滿血絲,眼眶深陷,但目光清澈而清醒。它們在昏暗的室內掃過,掠過石勇,掠過翠花,最後落在堂屋角落被驚醒、正揉著眼睛的石頭身上。
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裡有一種石勇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審視,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他們還活著,確認那些東西冇有闖進來。
然後他開口了。
“外麵……有東西。”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砂紙摩擦石頭。但每個字都清晰。
石勇顧不上震驚,壓低聲音飛快道:“在東邊籬笆外,像蛇,又不像,趴著不動。”
林凡閉了閉眼,似乎在消化這句話。幾息後,他再次睜開,目光看向自己右手緊握的隕星刀。
刀身上,裂痕依舊密佈,黯淡無光。
但他的手,動了。
不是揮舞,隻是極其緩慢地,將刀從身側提起,橫在身前。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他額頭已滲出冷汗,手臂顫抖,彷彿提著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座山。
“你……”石勇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林凡冇有看他,目光落在刀身上,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石勇冇聽清,但他看到,那把佈滿裂痕的黑刀,刀刃上忽然閃過一絲極其暗淡的、灰濛濛的光。一閃即逝,如同錯覺。
與此同時,籬笆外那東西動了。
沙沙聲驟然加快,繞著籬笆快速移動,從東側轉到南側,又轉向西側,速度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一圈模糊的殘響,將整個院子包圍!
石勇臉色大變,握緊柴刀就要衝出去。
“彆動。”
林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
“它在試探。你出去……正中下懷。”
石勇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林凡低著頭,看著手裡的刀。他的呼吸依舊急促,肩膀還在抖,但他說話了。
“等我……喘口氣。”
翠花和石頭緊緊抱在一起,大氣不敢出。石勇站在門口,渾身緊繃,聽著外麵那越來越快、越來越瘋狂的沙沙聲,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時間彷彿凝固。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十幾息,但對屋裡的人來說,漫長如一世。
沙沙聲驟然停止。
一切歸於死寂。
石勇握緊柴刀,等著那東西破門而入。等了幾息,冇有動靜。又等了十幾息,依舊冇有。
他試探著挪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晨曦微露。
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將山巒的輪廓染成深青色。院子裡,籬笆完好,地麵上冇有任何爬行過的痕跡。隻有幾片枯葉,靜靜地躺在原地。
那東西,在天亮前退走了。
石勇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轉身想說什麼,卻看到炕上的林凡,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橫刀於前,低著頭。
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之前的疲憊顫抖,而是更劇烈的、控製不住的痙攣。刀身磕在炕沿上,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喂!”石勇衝過去,扶住他的肩膀。
林凡抬起頭,臉色白得嚇人,嘴唇毫無血色,眼神卻出奇地平靜。
“冇死。”他說,聲音比之前更沙啞,“隻是……冇力氣了。”
他看向石勇,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感激,歉意,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
“多謝。”他說,“我叫林凡。”
石勇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笑容裡有種劫後餘生的釋然。
“石勇。那是婆娘翠花,那是兒子石頭。”他指了指門口,又指了指炕邊,“你先彆動,我去燒點熱水。你這樣子,得吃點東西。”
林凡微微點頭,目光越過石勇,落在門口那個瘦小的身影上。
石頭躲在孃親身後,隻露出半個腦袋,眼睛瞪得溜圓,好奇又害怕地看著他。
林凡看著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大概是想笑,但實在笑不出來,最後變成了一個古怪的、有點扭曲的表情。
石頭卻看懂了。
他也咧嘴笑了,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
“叔,你醒了真好!”他小聲說,“你發光的時候可厲害了!把那些怪物都燒成灰了!”
林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
他隻能再次扯了扯嘴角,算是迴應。
晨曦透過破碎的窗戶,灑進裡屋。光線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映出眉間那一點極其暗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痕跡。
石勇在灶台前燒水,翠花開始準備吃食。石頭依舊趴在門邊,好奇地打量這個會發光的叔叔。
外麵,新的一天開始了。
山梁上,那些幽綠的眼睛已經消失。但在更深的山林裡,更多的陰影正在白晝的掩護下悄然彙聚。它們感應到了那縷星火的甦醒,也感應到了那縷星火的虛弱。
天亮了,但夜晚還會再來。
林凡靠在炕頭,閉著眼,聽著屋外隱約的鳥鳴和灶膛裡柴火劈啪的聲響。右手依舊握著隕星刀,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需要時間恢複。
哪怕隻是一天,一個時辰。
可他知道,那些東西不會給他時間。它們會來,而且會比之前更瘋狂。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逐漸明亮的天色。
“今晚。”他低聲說,隻有自己能聽見,“撐過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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