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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像被灌了鉛。
不,比鉛更重。像是被一整條歸墟的黑暗壓住,每一根睫毛都墜著萬千星辰的殘骸。
林凡的意識在無儘的混沌中沉浮,破碎的畫麵如潮水般湧來又退去——灰色棺槨掀開的縫隙,空洞的眼睛,黑袍人扭曲的臉,崩碎的鑰石,還有那雙將自己推出毀滅漩渦的、屬於金如玉的手……不對,她冇有來。那隻是幻覺。
可為什麼如此清晰?
“呃……”
喉嚨裡擠出一絲沙啞到幾乎不存在的聲音,連他自己都懷疑是否真的發出了聲響。嘴脣乾裂得如同久旱的土地,每一次細微的顫動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但這疼痛是好的。疼痛意味著還活著。
活著。
這個念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意識深處激起微弱的漣漪。他開始能感覺到更多——身下粗糙的褥子,空氣中混雜著藥草味、煙火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焦臭,遠處隱約的人聲,還有……
冰冷。
一股陰寒的死寂氣息,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盤踞在背後某處。那是“影”蝕,在他昏迷期間仍在緩慢侵蝕。但奇怪的是,它的蔓延似乎被什麼東西阻滯了,邊緣處傳來一陣陣辛辣灼熱的刺痛,像是有人在用燒紅的烙鐵反覆熨燙。
外敷的草藥?陽烈之物?
林凡的意識太過微弱,無法思考更深。他隻是本能地感覺到,有人在試圖救他。用最樸素、最原始的方法。
真好。
這世上,還有人願意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將死之人。
他想睜開眼,想看看救自己的人長什麼模樣,想道一聲謝,哪怕隻是發出一點聲音。但眼皮太重了,重得他拚儘全力,也隻能讓睫毛微微顫抖。手指更是不聽使喚,隻有緊握隕星刀的右手,在意識掙紮時下意識地收緊了一分。
哢嚓。
刀柄上,一道細微的裂痕悄然彌合。
外界的聲音變得清晰了一些。
“……當家的,他剛纔好像動了!嘴唇動了!”
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驚喜和不確定。
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更沉穩的男聲在稍遠處響起:“真的?讓我看看。”
林凡感覺到有人靠近,粗糙的手指輕輕探向自己的頸側,停留片刻。
“脈搏……好像比早上有力了一點點。”男聲低沉,帶著疲憊和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翠花,你看他眉心,是不是有東西?”
“呀!真的!淡金色的,一閃一閃的,跟螢火蟲似的……這是什麼?”
林凡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淡金色”三個字讓他心頭一震。星核烙印?它還在?還在護著自己?
他拚命想給出迴應,想告訴這些善良的山民不要害怕,自己不是邪祟,那光芒不會傷害他們。可他的身體如同灌了鉛的囚籠,將所有的意誌死死鎖住。
就在他掙紮得最劇烈的時候——
嗷嗚——!
一聲悠長而淒厲的狼嚎,從村落西麵的山梁上傳來,穿透傍晚的暮色,在群山中迴盪。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但那不是普通的狼嚎。林凡即使在昏迷邊緣,也能感覺到那嚎叫聲中蘊含的異樣——空洞、冰冷、帶著不屬於活物的死寂。它們不是普通的狼,是被“空”之氣息侵染、魔化的邪祟。
而且,數量……很多。
“壞了!”石勇的聲音驟然緊繃,“天還冇黑透就出來了,不對勁!翠花,你守著屋裡,把門窗關嚴實,無論外麵發生什麼都彆出來!我去村口!”
“當家的,你小心啊!”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
急促的腳步聲遠去。緊接著是木門關上的沉悶聲響,還有重物抵住門的聲音。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那些東西……是衝著他來的。或者說,衝著他體內的“星核”烙印來的。它們能感應到這縷在歸墟深處淬鍊過的、與“空”截然相反的本源氣息,本能地想要吞噬、湮滅。
而這個小山村,因為收留了他,正麵臨滅頂之災。
必須……必須醒過來……
意識深處,那縷微弱的“星核”烙印彷彿感應到宿主的焦急,開始加速旋轉。每轉一圈,就有一絲極其稀薄的金芒散入林凡的經脈,刺激著枯萎的竅穴和幾乎停滯的血脈。
疼痛如同潮水般湧來。那是比“影”蝕更劇烈的、彷彿渾身骨頭被一寸寸碾碎又重新拚接的痛。但林凡死死咬住牙——如果他有牙可咬的話——用儘所有殘存的意誌力,對抗著這幾乎將他再次推入深淵的劇痛。
屋外的狼嚎越來越近,夾雜著村民的驚呼、狗吠、以及木頭斷裂的刺耳聲響。
火光透過糊紙的窗戶,將屋內映照得忽明忽暗。
石頭的聲音在堂屋響起,帶著哭腔:“娘,我怕……”
“不怕,石頭不怕。”翠花緊緊摟住兒子,聲音在發抖,“那位叔叔在,他身上的光能打跑怪物,他……”
話音未落——
嘭!
一聲巨響從院子外傳來,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撞在了籬笆門上。緊接著是令人牙酸的、指甲刮擦木頭的尖銳聲響,以及低沉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那些東西,找上門了。
林凡感覺到背後的“影”蝕灼痕猛地傳來一陣刺痛,彷彿在呼應外麵那些同源的氣息。而他的“星核”烙印,也在這一刻驟然迸發出比之前明亮數倍的光芒!
不是他要催動,是烙印在感應到威脅時,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嗡——!
一層極其淡薄、卻比昨夜更加凝聚的金色光暈,從林凡體內瀰漫而出,瞬間籠罩了整個裡屋,甚至透過門縫,溢散到堂屋之中。
“娘!光!叔叔發光了!”石頭驚呼。
翠花緊緊抱住兒子,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來。她看著那從裡屋門縫透出的、溫暖而柔和的金芒,如同看到了神佛顯靈,眼眶發熱。
院子外,那撞門的怪物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嚎,隨後是急促的、逃竄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但林凡知道,這隻是開始。它們不會就此罷休。它們會去而複返,會聚集更多的同類,會用更瘋狂的方式衝擊這個脆弱的村落。
除非……
除非他醒來。
除非他能站起來,拿起刀,用這些怪物最畏懼的星火,將它們徹底燒成灰燼。
金色的光暈在屋內持續了片刻,最終緩緩黯淡、收斂。林凡的身體劇烈顫抖了幾下,眉心那淡金色的印記虛影瘋狂閃爍,如同風中殘燭。
然後——
他的眼皮,終於睜開了一道縫隙。
視野模糊,隻有一片昏暗的光影和晃動的輪廓。但他看到了——一個瘦小的身影趴在門邊,正瞪大眼睛看著自己;一箇中年婦人緊緊摟著那孩子,臉上掛著淚痕。
他想開口,想讓他們彆怕。
可他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謝……”,眼前便再次陷入無儘的黑暗。
這一次,不是昏迷,而是更深沉的、被消耗殆儘後的休眠。
“星核”烙印的光芒徹底熄滅,如同燃儘的燭火。但它留下的最後一點輝光,已經讓那兩隻怪物的衝擊戛然而止,也讓這個風雨飄搖的小山村,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屋外,夜色徹底籠罩了群山。
更遠的山梁上,那些幽綠的眼睛在短暫的退卻後,又重新亮起,而且比之前更多、更密。它們遙遙“注視”著山坳裡那間熄了燈的石屋,無聲地等待著。
而在裡屋的土炕上,林凡的右手依舊死死握著隕星刀,眉心那淡金色的印記虛影,在黑暗中極其緩慢地、極其微弱地,重新凝聚出一點比螢火更細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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