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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幽深,不知延伸向何處。
林凡撐著最後一絲清明,緊握金如玉手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疾行。身後鎮魔殿方向的轟鳴與鎖鏈掙斷般的恐怖碎響,如同潮水拍打礁石,透過厚重的岩層隱隱傳來,每一聲都讓腳下地麵微顫,塵埃簌簌而落。
金如玉咬緊牙關,竭力跟上。她修為雖被趙飛月以玄陰禁製封住,體力尚存,此刻反成了林凡的支撐。她能感覺到林凡手掌的冰冷與顫抖,聽見他壓抑到極致的粗重喘息,心中酸楚與恐懼交織,卻不敢出聲,生怕擾了他最後的心神。
唯有林凡手中緊握的黃玉簡,散發出溫潤而穩定的淡金色光暈,勉強照亮前方數尺之地。玉簡表麵的木紋如水波流淌,內部那殘存的符文鏈條虛影微微搖曳,如同指路的螢火,清晰地將一條被歲月塵埃掩蓋的古老路徑,映照在林凡感知之中。
這路徑蜿蜒曲折,並非直線,時而需側身擠過崩塌的亂石縫隙,時而需攀越斷裂的階梯殘骸。沿途石壁上,偶爾可見與鎮魔殿同源的古老符文刻痕,大多殘缺黯淡,卻在玉簡微光掠過時,會泛起極其短暫的共鳴微光,彷彿在確認著通行者的“資格”。
不知奔行了多久,身後的震動與隱約的嘶吼終於被厚重的岩層徹底隔絕。空氣變得潮濕而清新,隱約有微弱的氣流拂過麵頰,帶來一絲草木與泥土的氣息。
前方黑暗儘頭,出現了一點朦朧的天光。
林凡精神一振,腳下加快。最後一段傾斜向上的坡道儘頭,是一個被濃密藤蔓與垂落樹根半掩的天然洞口。撥開遮蔽,久違的天光混合著林間特有的濕潤空氣,撲麵而來。
洞口之外,是一片位於陡峭山壁中段的凹陷平台,約莫數丈見方,上方有巨大岩簷伸出遮擋,下方則是雲霧繚繞、深不見底的淵澗。平台邊緣,幾株虯結的老鬆頑強紮根於岩縫,枝葉如蓋,恰好形成天然的屏障。此處地勢險要隱蔽,若非玉簡指引,絕難發現。
“暫時……安全了。”林凡吐出這句話,一直緊繃的弦驟然鬆弛,眼前一陣發黑,身形晃了晃,幾乎栽倒。
“林大哥!”金如玉慌忙扶住他,讓他靠著一塊較為平整的岩石坐下。
林凡臉色灰敗如紙,嘴脣乾裂失血,肩頭包紮的布條早已被血浸透又乾涸,凝結成暗紅色的硬塊。他閉目急促喘息片刻,才勉強睜開眼,目光掃過平台,確認無虞,低聲道:“我需要調息……你……”他看了一眼金如玉,發現她雖疲憊憔悴,但除了驚嚇與禁製封困,並無明顯外傷,“自己小心,莫要遠離。”
“嗯!”金如玉重重點頭,眼圈泛紅,卻強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她迅速解開自己外衫下較為乾淨的襯裙內襯,又四處看了看,從平台角落幾株不起眼的褐色矮草上,小心采擷了幾片橢圓形的肥厚葉片。她認得這是山中獵戶常用的“石見穿”,有止血生肌之效。
她回到林凡身邊,見他已自行解開染血的舊布條,露出肩頭那道皮肉翻卷、邊緣隱現灰黑死氣的猙獰傷口。傷口周圍皮肉青紫腫脹,顯然屍煞與魔息侵蝕未清。
金如玉心中一痛,動作卻格外輕柔。她用乾淨的布條蘸著水囊中僅剩的清水,小心翼翼清理傷口周圍的汙血。指尖觸碰到那灰黑死氣時,竟感到一陣冰寒刺痛,可見其頑固。她將“石見穿”葉片放在口中嚼爛,混合著自己咬破指尖擠出的幾滴鮮血——金家世代經商,卻也粗通些偏方,童女之血混合石見穿,對驅散陰邪之氣有些微助益——然後仔細敷在傷口上,再用新撕下的布條重新包紮。
清涼中帶著刺痛的感覺傳來,林凡眉頭微蹙,卻未出聲,隻是更專注地引導體內那縷微弱的混沌真意,配合《戊土化生訣》殘餘的生機,一點點沖刷、消磨侵入經脈的異種能量。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日頭西移,平台上的光影緩緩拉長。遠處山林間,傳來不知名鳥獸的悠長鳴叫,更顯此處幽深。
金如玉守在林凡身旁,不敢打擾。她默默整理著自己散亂的髮髻,拍去衣衫上的塵土,目光不時擔憂地掠過林凡蒼白的麵容,又警惕地望向洞口與平台外緣。偶爾,她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裡被趙飛月種下的玄陰禁製如同一條冰冷的黑線,纏繞在經脈要穴,封死了氣海與外界的聯絡。她嘗試以家傳的微弱心法衝擊,卻如蚍蜉撼樹,反引得一陣氣血翻騰,隻得放棄。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林凡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雖仍有疲憊,卻恢複了些許神采,臉上也多了點微弱血色。他長吐一口濁氣,氣息雖弱,卻平穩了許多。
“多謝。”他看了一眼肩頭新換的、透著草藥清香的包紮,對金如玉低聲道。
金如玉連忙搖頭,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是我連累了林大哥……若非為了救我,你也不會傷得這麼重,陷入這般險地……”
“與你無關。”林凡打斷她,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趙家與我本有舊怨,趙飛月不過是借題發揮。即便冇有你,他們也會找其他由頭。”
他頓了頓,問道:“你可知道,趙飛月將你擄來後,除了關押,還做過什麼?可曾逼問過你什麼,或從你身上取走何物?”
金如玉仔細回想,臉上仍有餘悸:“他們將我打暈帶離黑鐵城,醒來時已在那地牢中。除了封我修為,倒未用刑。趙飛月……她問過我是否知曉林大哥你的功法來曆,還有……是否見過一枚黑色晶石。”她搖頭,“我確實不知,她便不再多問,隻是將我囚在那裡,說……說要用我引你來。”
林凡目光微沉。果然,趙飛月的目標明確,就是衝著他身上的黑色晶石和功法傳承。金如玉隻是餌。
“那黑色晶石……”金如玉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可是當初在青嵐礦洞深處,林大哥你得到的那個?”
林凡看了她一眼,冇有否認:“你知道?”
“父親……後來私下與我提過隻言片語,說那東西牽扯甚大,讓我莫要多問。”金如玉低聲道,“林大哥,趙家勢大,趙飛月更是拜入了中州玄陰宗,你……你千萬要小心。”
林凡點點頭,不再多言。他取出水囊,將最後一點清水飲儘,又拿出乾糧,分與金如玉。兩人默默吃著,補充體力。
夕陽的餘暉將平台染上一層暖金色,遠處山巒疊嶂,雲霧繚繞,景色壯麗,卻掩不住此地潛藏的殺機。
吃完乾糧,林凡再次取出那枚黃玉簡。此刻玉簡已恢複平靜,溫潤地躺在掌心。他凝神感應,玉簡內部那幅詳細地圖再次浮現於腦海。他們此刻所在的位置,在地圖上被標記為“隱龍台”,是位於“黑風澗”與“帝落淵”主區域之間的一處隱秘中轉點。從“隱龍台”出發,有數條路徑延伸,其中一條最為清晰、被特彆標註的蜿蜒虛線,最終指向地圖中心那片最濃重的陰影——帝落淵核心區域。旁邊有細小的古篆註解:“淵心路,守碑古道,慎行。”
而在“隱龍台”附近,地圖上還閃爍著幾個極微小的光點,其中一個距離他們此刻位置似乎不遠,旁邊標註著:“第七碑殘址(損)”。
第七碑?林凡想起黃玉簡中那段意念烙印提到的“觀星閣第七代守碑人”。莫非是同一處?是這位守碑人當年值守或隕落之地?
他心中微動。若真是守碑人遺澤所在,或許能發現更多關於“封魔碑”、“星鑰”乃至“淵門”的資訊,甚至……找到解除金如玉身上玄陰禁製,或快速恢複自身傷勢的契機?
風險與機遇並存。但此刻狀態,貿然再闖險地絕非明智。
正權衡間,懷中那枚得自玄冥教伏擊者的灰白骨片,突然毫無征兆地再次發燙!這一次,燙得驚人!
林凡將其取出,隻見骨片表麵那個扭曲符文正瘋狂閃爍,散發出紊亂而急促的波動。這波動並非指向某個方向,更像是一種……被強行激發、用於緊急聯絡或警示的訊號!
幾乎在骨片異動的同時,林凡敏銳的神識捕捉到,下方淵澗翻滾的雲霧深處,隱約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快速逼近的衣袂破風聲!不止一道!
有人正從下方,沿著陡峭的山壁,朝著“隱龍台”方向疾速攀援而上!從骨片反應和對方毫不掩飾的速度來看,絕非善類,且很可能是玄冥教或屍神宗的援兵,被骨片訊號或趙飛月以其他方式引來!
林凡眼神驟冷。
剛剛獲得的短暫喘息之機,轉瞬即逝。
他看了一眼身旁尚在調息、修為被封的金如玉,又看了一眼手中微微震鳴、似在催促的灰白骨片與溫潤沉靜的黃玉簡。
冇有猶豫,他迅速起身,將剩餘物品收起,低聲道:“走!追兵來了。”
金如玉臉色一白,立刻站起。
林凡目光掃過平台,最終落在黃玉簡地圖上標註的“第七碑殘址”方向——那是一條從平台側後方岩壁裂縫延伸出去的、更加隱蔽崎嶇的窄徑,通往更深的林莽與亂石之中。
與其在此被動接敵,不如主動遁入更複雜的地形,或許能藉助古道殘址的遺留佈置周旋,甚至……反客為主。
“跟上。”林凡率先朝著那條裂縫窄徑掠去,身影很快冇入岩壁投下的陰影與茂密的藤蘿之後。
金如玉咬緊牙關,提起裙襬,毫不猶豫地跟上。
夕陽最後一縷光芒冇入山脊,平台重歸昏暗。片刻後,幾道如同猿猴般敏捷的黑色身影,悄然翻上平台邊緣,為首之人,赫然是之前在地牢中僥倖未死、此刻麵色依舊蒼白的趙飛月!她手中握著一枚與灰白骨片形狀略異、卻氣息相連的漆黑玉牌,目光陰冷地掃過空蕩蕩的平台,最終定格在林凡二人消失的那條裂縫窄徑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笑意。
“遁入古道殘址?自尋死路。”她揮手,“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枚‘守碑人星鑰’,必須拿到!”
數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冇入裂縫,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緊追不捨。
夜幕,悄然籠罩了萬獸山脈深處。古徑幽幽,殺機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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