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從水裡又浮高了一截,露出肩膀。
濕漉漉的黑髮貼在臉側,穿著一身褪了色的青衣,料子爛了半邊。但眼睛亮——不是磷火那種冷光,是活物的亮,是被關太久終於看見活人的那種亮。
\"我不是人。\"她笑嘻嘻,語氣坦坦蕩蕩,\"你猜我是什麼?\"
楊檢沒心情猜。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三尖兩刃刀。銀白色的刀身安安靜靜躺在濕石頭上,刀柄朝著他,像知道主人就在旁邊。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刀柄的瞬間,劇痛從肩胛骨炸開,順著手臂竄到指尖。五個手指痙攣了一下,握不緊,指節發白,刀紋絲沒動。
又試了一次。
這次連手都抬不起來了。
刀就在那裡。他就在這裡。一臂之遙,像隔了一座山。
楊檢把手收回來,靠回石壁,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水裡的姑娘全程看著。
\"你的刀?\"
\"嗯。\"
\"拿不動?\"
\"暫時的。\"
\"哦。\"她點了點頭,然後語速驟然變快——
\"那你是修士?什麼門派的?從哪來?這把刀上麵的紋路是什麼?你身上怎麼這麼多傷?跟誰打的?贏了還是輸了?你——\"
楊檢:\"一個一個問。\"
\"不能,\"她斬釘截鐵,\"你知道我多久沒跟活人說話了嗎?\"
\"多久?\"
\"三年。\"
她從水裡又浮高了些,雙手搭在石台邊緣,下巴擱在手背上,像趴在河岸邊的水獺。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數的。你是第一個掉進來的活人。之前掉進來過一條魚,不會說話。還掉進來過一隻烏龜,也不理我。\"她頓了頓,\"烏龜比你有禮貌,至少它不會自言自語嘟嘟囔囔半天,讓我以為來了個瘋子。\"
\"……\"
\"你剛才說的梅山是什麼?你為什麼哭了?你現在眼角還有淚痕你知道嗎?\"
楊檢下意識摸了一下眼角。乾的。手指沾了一點鐵鏽色——是血淚,法天象地時肉身過載哭出來的,風乾後他自己沒注意。
\"不關你事。\"
\"好吧好吧。\"
她安靜了半息。楊檢數著,看她能撐多久。
答案是半息。
\"那你叫什麼?\"
\"楊檢。\"
\"楊檢,\"她把這兩個字在嘴裡滾了一遍,像品一顆沒吃過的果子,\"姓楊,哪個檢?\"
\"木字旁,僉。\"
\"哦——檢查的檢。你爹孃起名的時候是希望你仔細一點?\"
\"大概。\"
\"那你仔細嗎?\"
\"看對誰。\"
她愣了一下,好像沒料到他會接話,然後笑得更大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一排白牙,毫無防備。
\"我叫錢汐。錢塘江的錢,潮汐的汐。\"
\"錢汐。\"楊檢重複了一遍,沒有多問。
\"你不好奇我為什麼被關在這?\"
\"你想說就說。\"
她果然想說。
\"我攔了我爹一件事。\"她的語速終於慢了一點,\"他要撤一道封印,我說不能撤。他說我不懂事,把我關進來了。\"
\"什麼封印?\"
\"不知道。他沒說。隻說礙事了,要撤掉。\"她的手指在石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我就說了一句這封印是老祖宗留的,不能亂動。就這一句。他就——\"
她比了個\"鎖\"的手勢。
\"你爹脾氣不太好。\"
\"他以前不這樣的。\"錢汐的聲音淡了一瞬,但立刻又亮回來,\"不說他了,說你。你到底是怎麼掉進來的?\"
楊檢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在想另一件事。
她說\"關進來\",但這間水牢的鐵鏈,不是鎖在她身上的。
那幾根粗如手臂的玄鐵鏈——他醒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一頭嵌在石壁裡,另一頭連著的不是人。
是最裡麵那堵牆。
那麵牆和其他三麵不一樣。不是人工開鑿的,是天然岩壁,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舊得邊緣都被水腐蝕模糊了。
封印。
楊檢用通幽看了一眼。
眼底滲出幽深的黑色。
三麵石壁正常。最裡麵那堵不一樣——封印後麵的空間裡,蜷著一團東西。靈體殘影,比人大得多,輪廓模糊。但他能看見一樣東西。
鱗片。
密密麻麻的鱗片紋路,覆蓋在殘影表麵,一漲一縮,一漲一縮。
像在呼吸。
楊檢把通幽收回來。眼底的黑色緩緩褪去。右眼痠得發脹——通幽的消耗不大,但他現在這具身體連這點消耗都有些吃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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