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檢先聽到的是滴水聲。
一滴，一滴，打在石頭上，很規律。
然後是疼。
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那種，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拆開重灌了一遍，還全裝錯了位置。左邊的肋骨應該斷了兩根，呼吸的時候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磨，一吸一呼都帶著細碎的骨頭摩擦聲，嘎吱嘎吱的，從裡麵傳到耳朵裡，聽得他頭皮發麻。
他緩緩睜開眼。
頭頂是石壁，濕的，長著暗綠色的苔蘚。苔蘚的邊緣掛著水珠，水珠攢夠了重量就往下掉，砸在他臉上，冰涼。
四麵都是石壁，角落裡有幾點磷火浮著，把這個逼仄的洞窟照得忽明忽暗。磷火是青綠色的，不像人間的火，不跳，不晃，就那麼懸著，像幾隻不眨眼的眼睛。
腳邊是水，黑色的，看不見底。
水麵很平，沒有波紋，像一塊鋪在地上的黑色綢緞。但偶爾有氣泡從水底浮上來，無聲地破開，帶出一股腥冷的味道——不是魚腥，是石頭泡在水裡幾百年纔有的那種礦物質的腥，重的，沉的，粘在鼻腔裡趕不走。
他想動。
動不了。
不是癱瘓，是每一塊肌肉都用過頭了。就像一匹跑死了的馬，四條腿還在，但腿裡的勁全擰乾了，骨頭還在，肉還在，就是不聽使喚。
他盯著頭頂的石壁，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在心裡翻出那道冰冷的枷鎖，看了一眼倒計時。
神軀冷卻：剩餘，68小時。
他把那串數字來來回回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六十八小時。
\"嘶。\"
他吸了口涼氣。
\"法天象地一開，冷卻從二十四小時直接變七十二小時。\"他對著石壁，語氣平靜得像個在念賬本的掌櫃，\"行，三天，夠睡幾覺了。\"
他把眼睛閉上，又睜開。
\"三尖兩刃刀，\"他繼續念，\"就回來一塊碎片，就搞得我七十二小時冷卻。剩下八塊集齊，我是不是得原地飛升？\"
石壁沒有回應。
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把脖子轉過去，一點一點地清點自己身上還剩什麼。
銀甲沒了。那副跟著真君神軀一起出現的銀色鎖子連環甲，在最後那一刀的反震下片片崩碎，現在大概散落在金華府方圓幾十裡的荒野上，化成了幾百片碎銀子。
道袍碎了。青色的布料被撕成了布條，勉強掛在身上，遮不了什麼。
就剩一身裡衣，破的，濕的，貼在身上冰涼。布料上有好幾處暗紅色的斑，分不清是血還是銹水。
青涯劍不見了。
昆吾鳳嘴刀——
楊檢的目光停住了。
就在他右手邊，不到一臂遠的石地上，一抹銀白色的玉質光澤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昆吾鳳嘴刀。
不對，該叫三尖兩刃刀了。第一塊碎片歸位之後，那把刀的形態已經變了。刀身從暗紅色變成了銀白色，隱隱透著一層玉質光澤，磷火照上去，光澤會微微流動，像月光落在水麵上。
它竟然跟著自己一起掉進來了。
楊檢心裡微動。這刀有護主之能，真君變身結束、他從高空墜落的時候，刀大概是自己飛過來的，跟著他一路墜進了這個不知名的水洞。
他想伸手。
身體說不行。
右臂從肩膀到手腕，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無聲的警告。他連手指都攥不緊，更別說握刀。
刀就在那裡。
他就在這裡。
一臂之遙。
楊檢盯著那把刀看了幾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向頭頂的石壁，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梅山這廝，打了這麼大一架，好歹爆點裝備再走。\"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算了，碎片也是收穫。刀也還在。\"
眼睛閉上了。
腦子沒閑著。
他在想地脈。
法天象地那一刀劈下去之後，他記得腳下的地麵徹底碎了，荒野上裂開了十幾條深不見底的峽穀，地脈斷了好幾條。他是從高空墜落的，但他掉進的不是地麵——是地底。地脈斷裂撕開了一個口子，他連人帶傷直接灌進了地底的暗河裡，被水沖著走了不知道多遠。
錢塘江。
他不確定，但水的味道不對。金華府在浙中，那一帶的地下水偏甜。這裡的水是鹹腥的，帶著海的味道。浙東入海的大江，隻有錢塘江。
如果他真的被衝到了錢塘江流域的地底——
那離金華府，至少三百裡。
三百裡。
斷了聯絡，沒有幫手，沒有補給，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地下水係。
\"不慌。\"他對自己說。
然後慌了一秒。
然後又壓下去了。
……………………
就在他盯著石壁盤算脫身之策的時候，識海深處，忽然有什麼東西輕輕震動了一下。
像一根蜘蛛絲，細得幾乎感覺不到，卻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一路顫過來，顫進了他的識海。
草頭神的連線。
楊檢一怔，隨即心頭微鬆。
冊封草頭神的時候，他和每一位草頭神之間都會建立一根極細的神念連線——平時感覺不到，但在某一方極度集中心神呼喚的時候，能勉強傳遞一些模糊的資訊。距離越遠，訊號越弱。
這根線從金華府一路顫到錢塘江地底，能傳過來已經是奇蹟。
然後，那根細線上，浮現出了兩道聲音。
斷斷續續的，像隔著厚重的山壁傳來，夾雜著沙沙的雜音。
\"——真君——\"
是小倩。
聲音很輕，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傳過來的，每個字都被水泡得發軟。但楊檢聽得出來，那聲音裡有一種綳了很久終於接通的如釋重負。
\"——真君，您聽得到嗎——\"
另一道聲音，冷些，帶著幾分剋製的急切——是辛十四娘。
\"——我感應得到，真君還活著，隻是位置……太遠，還有什麼東西在遮蔽——\"
楊檢眉頭微動，他閉上眼，把心神往那根細線上聚。
\"聽得到。\"他說。
那邊沉默了一瞬，然後小倩的聲音驟然亮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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