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打卡成功。\"
打卡機的機械女聲在耳邊響起。
楊檢茫然地抬起頭,頭頂是慘白的白熾燈管,麵前是堆滿表格的電腦螢幕。窗外,是擁堵的早高峰和灰濛濛的鋼筋水泥。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桌上那杯涼透的咖啡。
剛送到嘴邊。
杯子裡的黑咖啡變成了粘稠的猩紅血液。
\"真君……\"
耳邊傳來一聲虛弱的呢喃。
楊檢猛地轉過頭,逼仄的格子間不見了。他看到蘭若寺那尊殘破的佛像在淌血,看到清虛老道的斷臂在泥水裡抽搐,看到林知府被一根黑羽釘在紅木棺材上,死不瞑目。
\"醒醒……\"
無數個聲音在腦海裡撕扯。
楊檢大口喘著粗氣,用力推開眼前那扇寫著\"安全出口\"的鐵門。
門後,沒有樓梯。
隻有一片白茫茫的、望不到盡頭的雲海。
雲海深處,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山峰。山上沒有草木,全是被刀斧鑿過的漆黑岩石。
山巔的一塊青石旁,坐著一個身披寬大黑袍、頭戴高冠的魏晉名士。他正低著頭,專註地看著麵前那盤黑白交錯的殘棋。
楊檢踏著雲海走過去。
他停在棋盤對麵,看著這個老者。
\"你便是黑山?\"楊檢試探著開口。
老者沒有抬頭,兩根蒼白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輕輕落下。
\"我是黑山。\"老者的聲音溫潤、平和,透著一股看透滄桑的疲憊,\"但黑山,卻不是我。\"
老者終於抬起頭。那是一張完美的臉龐,沒有妖魔的猙獰,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淡漠。
\"年輕人,你在這局棋裡跳騰了很久。你斬了我的城隍,殺了我的鬼將,護著那座城裡的凡人。你是不是覺得,你在替天行道?\"
楊檢迎著他的目光:\"他們害人,就該死。\"
老者笑了。
笑得帶著幾分諷刺,幾分悲涼。
\"人吃豬羊,豬羊可曾該死?\"老者指了指腳下漆黑的岩石,\"人伐樹木,樹木可曾該死?人挖山開礦,抽幹了地脈的水,山,又可曾該死?\"
楊檢沉默了。
\"你口中的理,不過是站在人的立場上,給這萬物排了個序。\"老者緩緩站起身,大袖在雲海中飄搖,\"對人好的,就是善;對人壞的,就是惡。\"
\"可這座山存在的時候,這世上還沒有人。\"
老者指著遠處的虛無,眼神深邃得彷彿能看穿萬年。
\"你們的神農嘗百草,拔的是我身上的葯根;你們的黃帝戰蚩尤,挖的是我腹中的銅鐵。你們取用我的血肉,扒了我的石皮,何曾問過我一句,願不願意?\"
\"有個叫愚公的凡人,嫌兩座山擋了他的路,就要挖斷山脈,斷絕生機。你們的書裡,誇他毅力感天動地。\"
\"但在山的眼裡,那是滅門絕戶的屠殺。\"
老者轉過頭,死死盯著楊檢的眼睛。
\"那高高在上的天庭,定的不過是以人為尊的人理,算什麼天理?\"
\"既然這世道不公,那我便倒地為天。我要踏平那淩霄寶殿,自己立一個萬物皆平的真天理。現在,我隻不過是取用了幾個凡人的血肉生魂來鋪路,你們就喊我妖,喊我魔。\"
\"年輕人,你來告訴我,這世間,到底有沒有個理?\"
……………………
雲海翻湧。
楊檢看著眼前這個質問天地的老者,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他原本以為,黑山老妖隻是個嗜血的怪物。但現在他發現,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被人類的貪婪和天庭的雙重標準,逼出來的復仇者。
他要的不是殺戮,而是掀翻這不公平的棋盤。
楊檢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反駁黑山關於\"人類掠奪自然\"的控訴,因為那是事實。
\"你說的對。\"楊檢的聲音很平靜,\"這世間,或許真的沒有絕對的理。人吃豬羊,人砍樹木,我不懂那是善還是惡。天庭的規矩公不公平,我一個凡人,也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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