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沒有耐心了。
他等了太久。從第一縷神明氣息在金華府附近乍現，他便開始等。等夜叉王跟丟在荒林，等鬼將、城隍、楚獠一個接一個地折在那個凡人手裡。
他在等那個凡人變身，等那道神明氣息成形，讓他看清楚——住在這具凡胎裡的，究竟是哪一位。
等到不耐煩了。
還是沒有看清。
夠了。
不能讓其他存在知道有神明氣息的凡人在他領地。近水樓台必須先得月。
黑山百丈高的老者法相，那雙萬年不變的巨大眼眸，死死鎖定了南城牆廢墟上那方鋪著乾草的石板。
\"落。\"
他右手猛地下壓。
泰山印發出一聲令天地戰慄的沉悶轟鳴，那方漆黑如墨的巨山，帶著碾碎一切的恐怖風壓，從天而降！
……………………
先死的是窗戶紙。
城樓上所有還沒碎的窗戶紙，在那股鋪天蓋地的風壓裡，同時爆開。
緊接著是瓦片，是城垛，是還沒完全坍塌的半截旗杆——全部被那股無形的重力壓成了粉末，帶著尖嘯聲朝四麵飛射。
城牆上的人，被壓得膝蓋發軟，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
不是跪黑山。
是那股重力，不給他們站立的選擇。
\"給我頂住——！！！\"
一個滿臉是血的老兵扯著嗓子吼，兩隻手死死扶著那尊生鏽的紅衣大炮，把炮口朝天抬起來。旁邊兩個人壓著炮尾，三個人顫抖著點了引線。
\"轟——！轟——！轟——！\"
三發黑鐵實心炮彈帶著長長的尾焰，破空而上！
轟在泰山印底部。
三團鐵粉。
連白印都沒留下一道。
\"床弩！！\"
城樓另一側，十幾台殘破的床弩同時崩弦，粗大的弩箭裹著火油呼嘯而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橘紅色的弧線，猛地撞上巨印側麵——
\"噗噗噗。\"
幾聲輕響。
弩箭折斷，火油散了，火苗在風壓裡連燃起來都沒來得及，便熄滅了。
寧采臣跪在城垛邊，七竅溢血，看著那些熄滅的火苗，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
平原上。
\"給我上——！！！\"
青丘狐族大長老從泥水裡爬起來，胸口凹陷了一塊，肋骨斷了不知道幾根，他單手撐著那柄開山巨劍，對著身後殘存的狐兵吼出最後一口氣。
\"為天台山！為死去的族人！上！！！\"
白色的浪潮再次湧動。
幾百頭現出原形的白狐，把最後的狐火傾盡而出——銀色的火焰在半空中匯聚、凝實，化作一道耀眼的白色光柱，帶著三百六十口冤魂的怨恨，死死撞向泰山印的側麵！
白光與黑印相撞的瞬間。
整個金華府都被那道白光照亮了。
然後。
熄了。
一點聲音都沒有。
白色的浪潮被盪開的氣浪席捲，白狐們在空中翻滾、墜落，落進泥水裡，濺起一片血色的水花。大長老被正麵掃中，那柄撐著他的開山巨劍從手裡脫落，整個人砸進了護城河，激起丈高的水柱。
水花落盡。
他從河裡浮上來。
抓住一截斷木，抬起頭，看著那道黑影，沒有說話。
……………………
\"給我沖——！！！\"
燕赤霞虎目赤紅，雙手瘋狂捏動劍訣。
紫檀劍匣裡，最後僅存的十幾把青陽飛劍帶著沙沙的哀鳴飛出，首尾相連，在半空中凝成最後一道細如遊絲的青色劍虹，裹挾著燕赤霞二十年的功力，逆流直衝泰山印！
\"破！！！\"
\"當。\"
一聲輕響。
劍虹碎了，十幾把青陽飛劍化作十幾片廢鐵，帶著餘溫散落在泥水裡。燕赤霞雙手的劍訣散開，他愣愣地看著那雙空手，眼眶猛地紅了。
清虛老道從他肩上滑落，跌坐在碎磚上。
那隻瞎了的血窟窿還在往外淌黑血。他僅剩的左手死死撐著地，掙紮著抬起頭，仰頭看著那道壓下來的黑影。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種憋屈到了極致的、不甘心的火。
\"小兔崽子——\"
他用盡最後一口氣，朝著乾草垛的方向，嘶吼出來——
\"醒醒——！！！\"
聲音在重壓的空氣裡穿出去沒有幾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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