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吹的窗戶吧嗒作響。
寧采臣攥著那塊帶血的佈防圖,徹底昏死了過去。燕赤霞紅著眼,將半顆殘缺的療傷丹藥碾碎了喂進他嘴裡,勉強吊住了他最後一口活氣。
楊檢沒有說話。
他看著寧采臣那張蒼老如枯木的臉,沉默地走到角落那口裝滿井水的大缸前。
“嘩啦。”
楊檢舀起一瓢冰冷刺骨的井水,從頭到腳澆了下來。黑色的淤泥和著暗紅的血水順著他精壯的脊背流下,在腳邊匯聚成一灘渾水。
他扯過一塊破布擦乾了臉,用一根隨手削的木簪,將滿頭散亂的長發挽起,在頭頂紮了一個利落的道士髮髻。
直到此刻洗去了滿麵的泥垢和血汙,燕赤霞等人才真正看清了楊檢的樣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個在荒林裡徒手生撕陰兵、生猛得像頭凶獸的年輕人,竟生得極其俊秀溫潤。
他的鼻樑挺直,眉宇間沒有半分殺人越貨的戾氣,那雙眼睛清亮澄澈,就像是雨後洗過的夜空,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平和。
靠坐在牆角的辛十四娘本在調息療傷。她抬眼看去,不知怎的,對上那雙溫和清亮的眼睛,這隻素來道心堅定的白狐,蒼白的臉頰上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絲微紅,連忙垂下了長睫。
“砰。”
就在這時,本就不怎麼結實的木門被一腳踹開。
瞎了一隻眼、斷了一條胳膊的清虛老道,陰沉著臉站在門口。夜風夾雜著雨水,吹得他那件油膩的道袍獵獵作響。
他那隻獨眼死死盯著楊檢腳邊那把豁了口的破柴刀,突然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拿著把砍柴的破鐵片子去闖城隍廟?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還是想去給那幫雜碎剔牙?”
清虛罵罵咧咧地走進來,獨臂猛地一揚。
兩件東西極其粗暴地砸在了楊檢的懷裡。
一件是一套洗得發白、雖然打了幾個補丁,但極其乾淨的青色道袍。
另一件,是一把帶鞘的長劍。
劍鞘是沉香木的,上麵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抓痕和刀痕,最末端甚至還有一大片洗不掉的、早已發黑的乾涸血跡。
楊檢下意識地接住。
入手極沉,隔著劍鞘都能感覺到一股屬於百鍊精鋼的森寒。
“換上這身皮。我青崖山雖然破落,但出去的人,不能穿得像個在泥坑裡打滾的叫花子。”
清虛老道走到缺了腿的桌子旁,極其粗魯地抓起茶壺灌了一口冷水,獨眼直勾勾地盯著楊檢手裡的那把劍。
“這劍……”燕赤霞看著那把劍,眼眶突然一紅,“大師兄,這不是青崖子的佩劍嗎?”
“死了。”
清虛老道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乾的事。
但他那隻握著茶壺的獨臂,卻不可遏製地崩起了青筋。
“我那個沒用的短命徒弟。”
清虛冷笑了一聲,像是在嘲諷,又像是在罵自己,“在山上學了點三腳貓的降妖劍法,就覺得自己能兼濟天下了。他看不慣山下的虎妖吃人,看不慣城隍府的陰兵強搶民女,看不慣那些當官的剝削百姓。”
“半年前,他也是在一個雨夜,背著我偷偷下了山,說要去金華府裡替天行道,說要給這黑燈瞎火的世道劈出一道光來。”
清虛老道轉過頭,看著窗外深不見底的黑夜。
“結果呢?”
“去了不到三天,人沒了。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隻有這把劍,被一隻受過他恩惠的野狗,叼著爬了三十裡山路,帶回了道觀門口。”
房間裡再次陷入死寂。
這就是吃人的世道。熱血和善良,往往死得最慘,最不值錢。
“你小子徒手撕陰兵的狠勁,我看在眼裡。”
清虛老道轉過頭,獨眼死死盯著楊檢,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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