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的後山,是一片連猿猴都發愁的陡峭絕壁。
按照清虛老道的指點,辛十四娘化作白狐在前麵探路。眾人撥開密集的藤蔓,鑽進了一個被歲月掩蓋的天然石縫裡。
裂縫狹窄,越往下走,空氣就越發濕冷。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開始在鼻尖縈繞。
“滴答……滴答……”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腳下的觸感從堅硬的山石變成了黏軟的淤泥。
前方傳來了水流的湧動聲。
燕赤霞指尖捏起一張符紙,輕輕一晃,燃起一團極其微弱的純陽火光。
借著火光,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
所有人的呼吸都猛地停滯了。
這是一條隱藏在青崖山地底的地下暗河。河水呈現出一種濃鬱得化不開的墨黑色,正極其緩慢地流向金華府的方向。
但這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在這條寬闊的暗河水麵上,密密麻麻、擠擠挨挨地飄浮著一層白花花的東西。
那是屍體。
被泡得發脹、腐爛的屍體。有穿著綢緞的富商,有穿著粗布的農夫,有頭髮花白的老嫗,甚至還有紮著總角的孩童。
他們就像是一堆白色的塑料垃圾,密密麻麻塞滿了整條河道,隨著死水上下浮沉。
“這……這是亂葬崗被水沖了嗎?”燕赤霞握劍的手在劇烈顫抖,頭皮酥麻,老道士見了一輩子的妖魔,也沒見過這等如同人間煉獄般的景象。
楊檢沒有說話。
他一身乾淨的青色道袍,腰懸青涯劍,沉默地走到暗河邊,慢慢地雙膝跪在了散發著惡臭的淤泥裡。
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將一具飄到岸邊的小女孩的屍體拉近。女孩的脖頸上,有一道極其刺目的、被鐵鏈死死勒出來的焦黑烙痕。那是被陰差的勾魂索強行拘走魂魄時留下的印記。
“他們不是妖魔。”
楊檢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眶微微發紅,“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是金華府的百姓。”
“城隍為了私慾,強行抽幹了他們的陽壽去和妖魔做交易。人死了,魂魄被帶走,但地府的生死簿上卻對不上賬。”
楊檢鬆開手,讓小女孩的屍體重新順水飄走。他看著滿河的浮屍,眼中沒有冷酷,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
“所以,城隍的陰兵就把這些肉身當做垃圾一樣扔進這條暗河裡。對外就報個‘失足落水,屍骨無存’的意外。”
“這是一筆陰曹的爛賬。”
燕赤霞死死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聶小倩和十四娘更是撇過頭去,不忍再看。
妖魔吃人,尚且吐骨頭。這披著官皮的神明吃起人來,竟然連一寸皮肉都不給百姓留。
“嘩啦。”
楊檢站起身,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邁步跨進了那齊腰深的墨黑色屍水之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浸透了他那件乾淨的青色道袍。
“諸位鄉親,得罪了。”
楊檢輕聲呢喃了一句。他左手按著青涯劍的劍柄防止磕碰,右手在身前極其小心地撥開那些浮屍,寧願自己走得慢些,也不願去踩踏或弄壞那些苦命人的遺骸。
燕赤霞深吸一口氣,跟著跳了下去。小倩和十四娘也強忍著悲慟,緊隨其後。
兩人一妖一鬼,在滿是屍體的暗河裡,足足跋涉了一個時辰。
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道生鏽的鐵柵欄,那是金華府地下水係的入口。
“等一下。”
楊檢突然停住腳步,按住了燕赤霞的手臂。
“通幽”視野開啟。
在眉心微熱的感知中,楊檢清晰地看到,在那道鐵柵欄的後方水麵下,蹲著一團濃鬱的陰氣。
那是一個渾身長滿綠毛、嘴裡長滿獠牙的水鬼。它手裡正抱著半截不知是誰的斷臂,在水裡一邊啃食,一邊警惕地豎著耳朵。
這是城隍安插在暗河入口的暗樁,隻要有一點異常動靜,它就會立刻發出尖嘯。
“我來用符定住它。”燕赤霞壓低聲音就要掐訣。
“道長,你的內傷還沒壓下去,動用真氣會有反噬。”
楊檢溫和地攔住了他,“交給我吧。”
話音落下,楊檢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極其輕柔地潛入了墨黑色的屍水之中。
燕赤霞隻能無言的看著這狠人。
水麵上,隻有幾具浮屍在水流中緩緩晃動,連一絲水花都沒有濺起。
水鬼似乎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它停下啃食,丟掉手裡的斷臂,瞪著一雙猩紅的眼睛,朝著水麵上四處張望。
就在它張開嘴,準備發出嘶吼探路的那一剎那!
“嘩啦!”
它身前的一具浮屍突然被極其輕巧地推開。
楊檢猶如一條從深淵中遊出的黑龍,帶著滿身的黑水,毫無徵兆地從水底暴起!
他的眼神冷靜而悲憫。沒有拔出腰間的青涯劍,而是微微凝氣,右臂肌肉瞬間虯結如鋼纜,極其精準地、一把死死掐住了水鬼的脖頸!
“唔!”
水鬼那即將破喉而出的尖嘯,被硬生生地掐碎在了喉嚨裡。
“哢嚓。”
一聲輕響。水鬼的頸椎被恐怖的物理怪力瞬間捏斷,掙紮了兩下後,便化作一灘惡臭的黑水,徹底消散在暗河之中。
楊檢甩了甩手上的黑水,從水裡站起身。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的燕赤霞和十四娘,語氣平靜:
“路通了。我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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