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華府的城牆，在沒有月亮的陰雨夜裡，像是一頭匍匐在黑暗中吃人的死獸。
城門早就落了千斤閘。
城頭上，每隔十步就飄著一盞慘白的紙燈籠。借著慘淡的燈光，能看到一隊隊披著皂色鐵甲的陰兵，牽著眼冒綠光的鬼犬，像梭子一樣來回巡視。
“咳……咳咳……”
城牆根底下，一條散發著惡臭的排汙暗溝裡，寧采臣死死捂住嘴，把喉嚨裡翻滾的腥甜血沫硬生生嚥了回去。
三十年陽壽被強行抽走的代價，絕不僅僅是頭髮變白那麼簡單。
寧采臣現在連呼吸都覺得肺管子裡像塞滿了帶刺的木屑。他的脊背佝僂著，麵板鬆弛得像是一張揉皺的破牛皮紙，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快要入土的酸腐朽木味。
但恰恰是這股將死之人的“暮氣”，成了他此刻最好的偽裝。
聶小倩猶如一道沒有重量的白影，貼在暗溝濕滑的青苔牆壁上。
她伸出一根慘白纖細的手指，輕輕點在寧采臣的後心。一股極淡的純陰之氣，如同冰水一般，將寧采臣身上僅剩的那點活人陽氣，死死地裹在體內，不泄露分毫。
“寧公子，暗溝的鐵柵欄被銹穿了一個洞，勉強能過。”
小倩的聲音極低，直接在寧采臣的腦海中響起，“但上麵有三條鬼犬的嗅覺交匯，我最多隻能遮掩你五息的時間。過不去，就是死。”
“五息……夠了。”
寧采臣咬著牙，把楊檢給的那包糯米死死揣在懷裡，像一條老掉牙的泥鰍，猛地紮進了那散發著腥臭和排泄物的黑水溝裡。
冰冷的汙水瞬間倒灌進鼻子和耳朵，噁心得讓人想把胃都吐出來。
但寧采臣沒有停頓。
他睜著眼睛，在漆黑的汙水裡摸索著那道生鏽的鐵柵欄，忍著鐵刺劃破頭皮的劇痛，硬生生地把自己這具快要散架的身體從豁口裡擠了過去。
一息。三息。五息！
當寧采臣從城牆內側的暗溝裡爬出來時，他就像是一個剛從墳圈子裡爬出來的水鬼。
渾身裹滿黑泥，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過來了。”寧采臣癱在爛泥裡，大口喘息，手裡死死攥著一塊木炭和半截破布。
金華府內，此刻已經變成了活人的地獄。
街道上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亮。漫天飛舞的黃表紙和紙錢，被陰風卷著在青石板上打轉。
城隍爺為了抓楊檢，已經徹底撕破了臉皮。陰兵在街上肆無忌憚地遊盪，遇到敢在夜裡探頭的活人，直接一鎖鏈抽碎魂魄。
“走，去城隍廟。”
寧采臣沒有在原地耽擱。他佝僂著腰，拄著一根從水溝裡撿來的破木棍，貼著牆根的陰影，一步一挨地往前挪。
遇到巡邏的陰兵，他就直接往路邊的死人堆或者泔水桶裡一鑽。
他這副蒼老、惡臭、滿是死氣的模樣，就算是陰兵拿著通緝令對照，也絕不會把這個要飯的老乞丐，和畫像上那個二十齣頭的白麪書生聯絡在一起。
整整半個時辰，寧采臣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那顆讀了十幾年聖賢書的腦子，卻在極度的高壓下爆發出驚人的清明。
“前街一炷香換一班崗。後巷沒有明哨，但屋簷上藏著夜遊神……”
“城隍廟外圍，陰氣最重的地方在東南角，那裡有生人的血腥味……”
寧采臣一邊走，一邊用凍得發僵的手，用木炭在那塊破布上，極其精準地畫出了一張金華府的佈防圖。
終於。
他摸到了城隍廟的後院高牆下。
這裡沒有陰兵巡邏，因為這裡的陰氣濃鬱得幾乎要化作實質的黑水，尋常的厲鬼都不敢靠近。
“寧公子，不能再往前了。”
一直隱匿在暗處的小倩突然現身，那張清冷的臉上閃過一絲忌憚，“裡麵有很霸道的陣法，專克陰魂。我如果進去，會被立刻絞碎。”
“你在外麵接應，我進去。”
寧采臣把破布塞進懷裡。他看了一眼高牆旁邊的一棵歪脖子老柳樹，咬了咬牙，把帶血的手指摳進樹皮的裂縫裡，拚了老命地往上爬。
指甲翻卷，鮮血淋漓。
他硬是靠著這股狠勁，爬上了牆頭，把自己藏在了茂密的柳樹冠裡，往下看去。
隻看了一眼。
寧采臣的瞳孔就猛地收縮，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險些直接吐出來。
城隍廟寬大的後院裡，根本不是什麼神仙道場，而是一個血肉屠宰場！
院子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青銅祭台。
祭台周圍，密密麻麻地綁著上百個被堵住嘴、眼神驚恐到了極點的孩童！
那些孩子被粗暴地用鎖鏈拴在一起，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在祭台前方，站著一個穿著師爺服飾、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乾瘦男人。他手裡正拿著一本名冊，借著幽綠的鬼火，在清點著人數。
“張懷安……”
牆外暗處的小倩，通過和寧采臣的視線共享，瞬間認出了那個乾瘦男人。
她的魂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兩行血淚順著眼角流下，咬牙切齒地吐出了這個名字：“當年就是他出賣了我爹！這老狗，竟然還沒死！”
院子裡，張師爺清點完人數，轉頭看向身旁一個渾身籠罩在黑袍裡的高大陰將。
“統領大人，童男童女一百之數，已經備齊。”
張懷安搓著手，一臉諂媚的假笑，“這都是按照黑山大人的要求，挑的八字極陰的活口。”
“城隍爺有令。”
黑袍統領的聲音悶聲悶氣，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殘忍，“那個劈了樹妖的兇徒，必然還藏在青崖山。這幫雜碎壞了咱們的事，城隍爺要絕了他們的根！”
“計劃有變。獻祭不在這裡辦了。”
黑袍統領指著那些孩童，“把他們全都拉到城東，那個被抄家的聶知府廢宅裡去！”
張懷安一愣，隨即眼珠子一轉，陰惻惻地笑了起來：“妙啊！聶家當年滿門抄斬，那裡怨氣最重。把童男童女放在那當誘餌布陣，隻要那幫人敢去救，就是自投羅網，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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