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的荒林邊緣,死寂得讓人窒息。
十幾頭體型如牛犢般的豺狼妖,將去路堵得死死的。
它們渾身長滿如同鋼針般的黑色硬毛,嘴角流淌著腥臭的涎水。最前麵那頭直立行走的豺狼妖將,手裡拎著一把九環大刀,刀背上還掛著一絲屬於白狐的碎肉。
“城隍府辦差,捉拿重犯辛十四娘。”
豺狼妖將的目光越過地上那隻奄奄一息的白狐,掃過楊檢三人,“不想死的,把狐狸交給我,然後自己跪下受綁。”
燕赤霞沒有廢話。
老道士那張滿是汙血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用大拇指頂開劍格,斷了半截的青銅劍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哪怕真元耗盡,哪怕胸口還隱隱作痛,純陽劍客的字典裡,也從沒有“束手就擒”這四個字。
“寧書生,往後躲。”
燕赤霞壓低聲音,頭也不回地交代了一句,腳下已經在暗暗蓄力。
寧采臣嚇得嘴唇直哆嗦,雙腿像麵條一樣打著擺子。但他死死抱著那個破書箱,雖然連退了好幾步,卻硬是沒轉身跑進林子深處,而是緊緊貼在楊檢側後方的一棵樹榦上,閉著眼睛瘋狂默唸著“子曰”。
“噹啷。”
就在燕赤霞準備拚著這條老命強行出劍的瞬間,一隻沾滿泥汙的手,突然按在了他的劍柄上。
是楊檢。
“道長,省點力氣。”
楊檢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他沒有去看燕赤霞錯愕的眼神,而是拖著那雙沉重得像灌了鉛的腿,越過老道士,極其緩慢地往前邁了一步。
楊檢的大腦,此刻就像是一個高速運轉的算盤,正在進行著一場極度殘酷的成本覈算。
“敵方:一頭百年道行的豺狼妖王,外加十幾頭滿狀態的妖卒。”
“我方:一個重傷透支的劍客,一個隻會念經的書生,一隻沒有作戰能力的女鬼,一隻快斷氣的狐狸。”
“至於我自己……”
楊檢在心裡看了一眼靈魂深處的倒計時——天眼冷卻:十一個半時辰。
他現在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因為脫力而瘋狂痙攣,別說提刀殺妖,就是稍微大點聲喘氣,肺管子都疼得像要裂開。
“如果硬拚,十息之內,我們全都會變成這群畜生肚子裡的碎肉。”
“這是一場絕對打不贏的仗。”
“既然打不贏,那就隻能詐。”
楊檢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隻血肉模糊的白狐,又抬起頭,看向幾步之外的豺狼妖將。
他沒有像話本裡的愣頭青那樣大吼大叫,也沒有擺出什麼高深莫測的架子。
他隻是極其自然地抬起右手,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泥水。
然後,他將手裡那把缺了口的生鏽柴刀,極其隨意地往身前的泥地裡一插。
“噗嗤。”
柴刀入土。
楊檢順勢半蹲了下來,單膝跪在爛泥裡。他甚至沒有去防備那些隨時可能撲上來的豺狼,隻是用一種極其平靜、甚至透著幾分商量口吻的語氣開了口:
“你叫我跪下受綁?”
楊檢看著豺狼妖將,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疲憊的笑容。
“狼兄,不是我不給你麵子。”
“隻是就在半柱香前,蘭若寺裡那個活了上千年的樹妖老太婆,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楊檢的聲音不大,在呼嘯的山風中甚至顯得有些虛弱。
但他接下來說出的每一個字,卻像是一把重鎚,狠狠砸在對麵那群妖魔的心坎上。
“我當時也是這麼跟她商量的。”
“結果她不聽。”
“然後,她就把這方圓十裡的蘭若寺,連同她自己的那張老臉,一起給弄沒了。”
楊檢伸出一根手指,極其緩慢地指了指身後那片被夷為平地、還在往外冒著青煙的蘭若寺廢墟。
“要不,你去那堆焦炭裡翻翻,看看還能不能拚出半塊完整的樹皮來?”
空氣,瞬間死寂。
豺狼妖將那原本猙獰的獰笑,僵在了臉上。
它身後那十幾頭齜牙咧嘴的豺狼妖,喉嚨裡的低吼聲也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戛然而止。
它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它們是追蹤著辛十四孃的血跡,一路從金華府趕過來的。在靠近這片黑鬆林的時候,它們親眼看到了那道撕裂蒼穹的金光,親身感受到了那種讓萬妖蟄伏、靈魂戰慄的恐怖神威!
它們更是在半路上,嗅到了樹妖姥姥那倉皇逃竄、重創瀕死的惡臭妖氣!
那可是浙東地界上的一方霸主!是連它們城隍老爺都要以禮相待的千年大妖!
竟然被人一擊打得連老巢都灰飛煙滅!
而現在,這個滿身是泥、看起來虛弱不堪的書生,竟然輕描淡寫地說,那是他乾的?
“你……你放屁!”
豺狼妖將握著九環大刀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它那生性多疑和狡詐的本能,讓它沒有立刻退縮,而是惡狠狠地盯著楊檢。
“就憑你一個肉體凡胎的窮酸?!你也配傷得了姥姥?你當本大王是三歲小孩嗎!”
“殺了他!”
豺狼妖將猛地舉起大刀,試圖用咆哮來掩飾內心的恐慌,想要試探出楊檢的深淺。
“等一下。”
楊檢依然單膝蹲在泥地裡,沒有去拔地上的柴刀。
他隻是極其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伸出手,抓住了自己那件破道袍的衣襟。
“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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