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
天還沒亮。
西北分殿外的演武廣場被火把照得通亮,數千支火把插在黑鐵架上,排成兩列,從殿門台階一直延伸到廣場盡頭的獸欄。
火光下,一輛馬車停在廣場正中。
車身用整塊百年陰沉木打造,深褐色的木質表麵隱約可見天然形成的鬼臉紋路。車廂兩側刻著魂族的聚靈陣紋,線條古拙,在火光中泛著暗沉的螢光。
車前套著三頭追風墨角獸。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靠譜 】
通體漆黑,肩高一丈二,額頭上各生著一根彎曲如鉤的墨色獨角。五階魔獸的氣息毫不掩飾地外泄,方圓十丈內的地磚被獸息壓得嗡嗡作響。
三頭墨角獸不安地刨著蹄子,鐵蹄每落一次,地麵就多一道裂紋。
它們不是怕人。
它們怕的是坐在車轅上的那個人。
魂烏裹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外袍——他的天罡殿暗紅製式長袍被摺疊整齊,放進了車廂後麵的行李箱。右臂的繃帶換過了,新布條紮得很緊,末端掖在腋下。
他坐在車轅的左側,雙腿分開,左手攥著三根連線墨角獸轡頭的粗皮韁繩。
一個六星鬥宗,坐在車轅上當車夫。
廣場兩側跪著黑壓壓的人。
西北分殿在冊的執事、外事、巡守、倉管、獸吏,凡是穿黑袍的,全部到齊。兩千三百人分列火把兩側,單膝著地,頭壓得很低。
沒人強製他們來。
昨夜大殿裡發生的事,半個時辰內就傳遍了整個分殿。
四星鬥皇魂昌被一掌拍進柱子裡。動手的人是天罡殿特使。而天罡殿特使,在給一個沒有鬥氣的白衣病人當跟班。
這個訊息的衝擊力不需要任何修飾。
所以寅時一到,兩千三百人自發聚到了廣場上。
不是恭送。
是怕。
火把的佇列盡頭,分殿正門的台階上,鶩鷹領著十一個長老站成一排。魂昌不在——他還躺在藥房裡,三根肋骨斷了兩根,脾臟破裂,至少得養三個月。
鶩鷹的腰彎成了將近九十度。
他身後的長老們彎得更深。
昨晚回去之後,鶩鷹連夜給每個長老的房間塞了一張紙條。紙條上隻有一句話:「那三個錦囊裡的東西,我偷偷拆了紅色的看了一眼。風雷閣穆遠山的行軍路線圖,精確到每個時辰的駐紮點。」
紙條的效果立竿見影。
今天清晨,沒有一個長老對那份物資清單提出任何異議。三頭墨角獸,兩箱六品聚魂丹,八名鬥皇護衛,一枚七階陣核——清單上的每一樣東西都已裝車。
殿門開了。
魂羽從門內走出來。
身上裹著一件灰白色的狐裘披風,毛領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脖頸。白羽扇沒拿在手裡,插在腰間的錦囊袋中,隻露出扇柄末端的一截流蘇。
他走得很慢。
每下一級台階,左手都要在石欄上虛虛搭一下。清晨的風從山脈那邊灌過來,裹著霜氣,他偏過頭咳了兩聲。
右手抬起,一方疊得四四方方的手帕捂住了嘴。
手帕拿開的時候,白布上多了幾點暗紅色的斑。
他把手帕重新疊好,塞回袖口,繼續往下走。
兩千三百人沒有一個抬頭。
但兩千三百人都在聽。
聽他的腳步聲——不均勻的、帶著間歇的、像是隨時會停下來的腳步聲。
這種腳步聲屬於一個隨時可能倒下的病人。
但就是這個病人,三天前用一把扇子坑殺了一個鬥尊,昨天用兩下擊掌廢了一個鬥宗。
鶩鷹在他經過身邊時突然跪了下去,雙手舉過頭頂,托著一塊拳頭大小的令牌。
「先生,分殿令牌。凡西北分殿轄境內的人、財、物、兵,持此令可隨意調動。」
魂羽的腳步停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塊令牌。黑鐵質地,正麵刻著「西北」兩個篆字,背麵是一個魂族族徽。
「留著。」
他沒接。
「我不在的時候,你代管殿務。」
鶩鷹愣了一下,隨即把頭埋得更低。
「先生放心。」
魂羽繼續往前走。經過那排長老時,他沒有停留,也沒有多說一句話。
三個錦囊在昨晚已經交代清楚了。紅色十七日拆,白色交戰時拆,第三個用不上最好。
他這輩子——準確說是這一世——做過最大方的事,就是把風雷閣穆遠山的腦袋當成見麵禮送給了這幫昨天還想跟他掀桌子的人。
等他從中州回來的時候,西北分殿就是鐵桶一塊。
到廣場了。
馬車就在十步開外。
魂烏從車轅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行禮,也沒有開口。隻是用唯一能動的左手拉開了車廂的側門,然後把連線門板的摺疊木階踢了下來。
木階落地,發出沉悶的一響。
兩千三百人跪在地上,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慢慢踏上木階。
狐裘的下擺在階麵上拖了一下。
他抬腳邁進車廂,側門從裡麵合上了。
魂烏重新坐回車轅。左手提起韁繩,右手——綁著繃帶那隻——從腰間抽出一根骨質長鞭,用牙咬住鞭柄中段,左手接過。
廣場上安靜得隻剩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鶩鷹跪在台階上,忽然大聲開口。
「恭送先生——」
兩千三百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恭送先生!」
聲浪滾過廣場,驚起獸欄裡一片騷動。
車廂裡,魂羽靠在鋪著白狐皮的軟榻上。角落的青銅小鼎裡燃著安神香,煙氣細細的,在密閉的空間裡盤成一團。
他伸手挑開了右側的簾縫。
外麵的天還是黑的。火把的光映在跪了一地的黑袍上,像一片伏在地麵的暗色潮水。
十七年。
他在這片窮山惡水裡待了十七年。
從一個來歷不明的旁係孤兒,到今天兩千多人跪地恭送。
代價是一副隨時可能報廢的身體,和一個永久解綁再也不會彈窗的係統。
夠本了。
簾子落下。
車廂外傳來骨鞭破空的脆響。
三頭墨角獸同時暴起,六條粗壯的後腿蹬碎了腳下的地磚,漆黑的龐大身軀騰空而起。
馬車離地。
風灌進車廂的縫隙,安神香的煙氣被攪散了。
車身猛烈顛簸了兩下,然後趨於平穩——墨角獸已經竄上了雲層之上的氣流通道。
魂羽閉著眼,感受著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
從西北分殿到中州魂界,橫跨大半個鬥氣大陸,即便是五階墨角獸全速奔行,也需要至少七天。
七天。
夠他把要算的事算完了。
他睜開眼。
車廂內沒有點燈,黑暗中隻有安神鼎底部的一點炭火紅光。
金色的八卦紋路從他的瞳孔深處浮現,在幽暗中緩緩旋轉。
神算金瞳自行運轉,大量已知情報被抽絲剝繭地重新排列。
魂天帝。
鬥帝之下第一人。
統禦魂族數千年,手握吞噬萬物的源異火虛無吞炎,野心是吞併大陸、躋身鬥帝。
這樣一個站在絕對巔峰的存在,為什麼會對一個旁係廢人親下法旨?
答案隻有一個。
「不用鬥氣,坑殺鬥尊。」
這八個字,對魂天帝而言,不是戰功。
是變數。
一個他看不透、也算不準的變數。
而一個站在頂點的人,麵對看不透的變數,隻會做兩件事。
收為己用,或者當場毀掉。
金色光紋轉得更快了。
八卦圖中的六十四條支線同時鋪展開來,每一條都指向中州魂界那座深不見底的地下宮殿。
魂羽把白羽扇從腰間抽出來,扇麵展開,擱在膝頭。
扇骨是白玉的,映著瞳中金光,表麵流過一層淡淡的紋路。
簾縫外透進一線天光。
雲海翻湧,朝陽正從大陸的東端升起,把車窗那道縫隙切成了一條血紅色的細線。
紅光落在他的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扇麵合攏,輕輕敲了兩下膝蓋。
「魂天帝……」
聲音很輕,被風聲蓋了大半。
「你想見我,我也想見你。」
「就看誰先算準誰。」
車隊撕開雲層,向著大陸中央的方向,一頭紮進了無邊無際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