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分殿正殿。
這座穹頂大殿用整塊的黑曜岩鑿出來,內壁沒有多餘的紋飾,隻在四根承重立柱上刻著魂族的族徽。殿內的燭火被人刻意調暗了三成,十六盞銅燈隻亮了十盞,光線昏沉沉地壓著所有人的頭頂。
十三位長老分列兩側,灰袍、黑袍、褐袍,顏色各異,但臉上的表情出奇一致。
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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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中站著的灰袍老者叫魂昌,西北分殿的代理殿務長老,四星鬥皇,管了這片地盤十一年。他手裡攥著一份清單,竹簡邊緣被他捏得發白。
清單上列著魂羽要求調走的物資:三頭五階追風墨角獸,兩箱六品聚魂丹,一隊由八名鬥皇級護衛組成的隨行衛隊,外加分殿庫房裡僅存的一枚七階防禦型靈陣核心。
這份清單是鶩鷹半個時辰前送過來的。
魂昌看完之後把竹簡摔在了桌上,桌角崩掉一塊碎木。
「他當這裡是什麼地方?中州的百寶閣?」魂昌掃了一圈左右兩列的同僚。「西北分殿總共就四頭五階以上的坐騎,他開口要三頭。八個鬥皇護衛,我們滿編才十二個。那枚陣核是殿裡的鎮底家當,拿走了萬一出事誰兜?」
左側第三位的褐袍長老冷哼了一聲。「一個旁係外圍的廢人,仗著天罡殿一紙法旨就敢獅子大開口。依我看,鶩鷹那小子就是報喜不報憂,把星隕閣的功勞全往那廢物頭上栽。」
「話不能這麼說。」右側靠後的一個黑袍長老壓低了嗓子。「天罡殿的特使親自來提人,族長法旨上蓋的是黑雷禁印,這規格不低。不管那個魂羽是真有本事還是走了狗屎運,咱們明麵上不好硬攔。」
「不硬攔?」魂昌把竹簡拍在掌心。「他把家底掏空了帶走,下個月風雷閣的人打過來,咱們拿什麼擋?拿嘴擋?」
這句話捅到了所有人的痛處。
西北分殿的地盤緊挨著風雷閣的勢力範圍,兩邊摩擦了上百年,大仗沒有,小仗不斷。分殿的鬥皇護衛常年維持在十二到十五人之間,就是為了應對風雷閣隨時可能升級的騷擾。
現在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白衣廢物要抽走大半的戰力,擱誰身上誰不急。
殿門外傳來三道腳步聲。
中間那道最輕,間隔不均勻,走幾步頓一下,帶著明顯的氣虛節奏。左右兩道一前一後,一個碎步小跑,一個沉重拖遝。
殿門推開。
鶩鷹率先閃進來,掃了一眼殿內的陣仗,臉色變了變,退到門邊側身讓路。
魂羽跨過門檻。
白衣洗過了,袍角的血漬沒能完全洗淨,殘留著幾點淡粉色的印子。白羽扇握在右手,左手虛虛扶著門框。他的臉色比昨天更差,嘴唇上沒有血色,眼下一片青灰。
走到殿中三分之一的位置,他停下來喘了口氣。
十三雙眼睛同時落在他身上。
魂昌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他身旁的幾個長老互相交換了個眼神——連路都走不穩的病秧子,就這?
沒人注意到最後走進來的那個人。
魂烏跟在魂羽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暗紅長袍上沾滿了灰土,右臂用布條綁在胸前固定著,整個人弓著腰,步態和昨天判若兩人。
殿內有人認出了那件暗紅長袍。
天罡殿特使的製式袍服。
認出袍服的那個長老又看了看魂烏綁著的右臂和低垂的腦袋,嘴巴張了張,把到嗓子眼的話嚥了回去。
魂昌沒往後看。他往前邁了一步,灰袍下的鬥氣自然外放,四星鬥皇的威壓鋪開,殿內的燭火齊齊矮了一截。
「魂羽。」他直呼其名,沒加任何敬稱。「老夫敬你有族長法旨在身,但西北分殿的資源不是你想拿就拿的。這份清單——」
他揚起手裡的竹簡。
「打回去。一樣都別想帶走。」
左右兩列的長老同時站直了身體,十二道鬥皇級別的氣息匯聚在一起,對準了殿中央那個單薄的白色身影。
十二個鬥皇圍一個沒有鬥氣的廢人,場麵說出去有些丟人,但實際效果確實壓迫感拉滿。空氣變得黏稠,鶩鷹被壓得膝蓋發軟,不得不扶住門框才沒跪下去。
魂羽站在氣浪的正中心,白羽扇的流蘇被吹得橫飛。
他沒有回頭。
右手的扇麵輕輕拍了兩下左手的掌心。
啪。啪。
拍的是掌心,響的是號令。
身後的魂烏動了。
所有人隻看到一道暗紅色的殘影從魂羽的背後掠出,六星鬥宗全力催動的氣浪裹著濃烈的火屬性光芒,在魂昌還沒來得及收回竹簡的剎那,一隻布滿老繭的左掌已經拍在了他的胸口。
魂昌的身體離地。
脊背撞上身後的黑曜岩立柱,柱麵碎裂出一張蛛網狀的裂紋。他掛在裂縫裡,嘴巴大張,一口帶著內臟碎片的血沫噴出來,濺了半邊柱子。
竹簡從他手中脫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魂羽腳邊。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個呼吸。
殿內所有的聲音消失了。
十二個長老集體石化在原地。他們不是被嚇住的——好吧,確實被嚇住了,但更大的原因是他們終於看清了動手那個人穿的是什麼衣服。
暗紅長袍。右臂吊著繃帶。天罡殿特使。
天罡殿的特使,在給一個旁係廢人當打手。
魂烏收回左掌,退回到魂羽身後兩步遠的位置,重新低下頭,一言不發。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剛才那一掌隻是替主人趕走了一隻蒼蠅。
魂羽繞過地上的竹簡,緩步走向大殿最裡麵的主位。路過一個腿肚子打顫的褐袍長老時,他咳嗽了兩聲,從袖口摸出手帕捂了一下嘴,繼續往前走。
坐下。
太師椅的靠背很硬,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把白羽扇平放在扶手上。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下方。
十三雙眼睛——不對,十二雙,魂昌那雙現在翻著白,沒法看人了——齊刷刷避開他的視線。
「風雷閣的穆遠山,三星鬥皇,手底下有四百號人。」魂羽的聲音不大,但殿內沒有任何雜音跟他搶頻道。「下個月十七,他會率部從天星山脈外圍的鷹嘴崖切入,目標是你們殿裡存放獸晶礦的三號倉。」
所有長老的腦袋同時抬了起來。
風雷閣的進攻路線,時間,領軍人,兵力數量,打擊目標。
一條都沒落。
「這訊息——」右側那個之前還算理性的黑袍長老試探著開口。
「真假你們自己驗證。」魂羽打斷了他的話,指了指桌案上。
桌麵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三個拇指大小的絲綢囊袋,分別用紅、白、黑三色絲線紮口。
「紅色的,十七那天拆。白色的,交戰開始後拆。黑色的——」他頓了頓,端起桌上不知道誰泡好的茶喝了一口。「如果前兩個按我說的做了,第三個你們用不上。」
茶杯放下。
「穆遠山的人頭值多少戰功,你們比我清楚。分殿報上去,足夠在座各位每人往上挪一級。」
大殿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左列第一個長老跪了下去。膝蓋觸地的聲音引發了連鎖反應,第二個,第三個,第七個,第十二個。
最後連被從柱子上扒拉下來、由兩個同僚架著的魂昌都哆哆嗦嗦地彎下了腰。
「屬下……領命。」
參差不齊的聲音在穹頂下迴蕩。
魂羽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胸腔裡那股灼燒感又開始翻湧,但他沒有咳嗽。
他睜開眼,視線掠過跪了一地的灰袍黑袍褐袍,落在殿門口的方向。門外的天空已經全黑了,遠處獸欄的燈籠連成一排昏黃的光點。
明天寅時出發,去中州,見魂天帝。
那位坐在鬥氣大陸權力最頂端的男人,此刻還不知道,他等來的不是一個聽話的棋子。
魂羽把白羽扇拿起來,遮住了下半張臉。
扇麵後麵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淺,稍縱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