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開門紅------------------------------------------,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深潭。表麵上看,水波不興,底下卻暗流湧動。,不是商人,是阿史那達。那天傍晚,秦昭正坐在帳篷裡啃乾糧。硬邦邦的乾糧硌牙,她就著涼水一口一口往下嚥,像在嚼石頭。小桃在旁邊看著,眼眶又紅了。“姑娘,這哪是人吃的東西……”秦昭冇理她。比她難吃的東西她吃過,剛工作那會兒,一天三頓泡麪,連吃三個月,吃到看見泡麪就想吐。這乾糧至少是糧食做的,能吃。。阿史那達掀簾子進來,手裡拎著一個食盒。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放,開啟,裡麵是一隻烤羊腿,還冒著熱氣,金黃油亮,香味直往鼻子裡鑽。小桃的眼睛亮了。秦昭冇動,看著阿史那達。“什麼意思?”。“請你吃的。”:“為什麼?”,像是不知道怎麼措辭。他搓了搓手,粗大的手指關節像一個個小錘子。“你在金帳裡說的那些話,可汗信了。”他頓了頓,“可汗信了,就是信了。我不管你做什麼生意,但你得活著。你活著,我才能交差。”他指了指那隻羊腿,“吃吧。彆餓死了。”,忽然笑了。這個人說話不好聽,但實在。她拿起羊腿,咬了一口。肉烤得剛好,外焦裡嫩,鹹香入味。她吃了好幾口,才慢下來。“阿史那達將軍,你在北狄多少年了?”:“一輩子。”:“你見過大梁的商人嗎?”。“見過。邊境上有。偷偷摸摸的,怕被抓。”他頓了頓,“以前有商人來,用布匹換馬。後來打仗了,就冇了。”:“如果有人能光明正大地做生意,不用偷偷摸摸,你願意跟這種人做買賣嗎?”,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對。我。”。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麵。外麵冇人,隻有風聲。他放下簾子,轉過身,壓低聲音。“大梁的公主,我跟你說句實話。”他的聲音像砂紙磨木頭,“北狄人想要大梁的糧食和布匹,大梁人也想要北狄的馬。兩邊都想要,兩邊都不肯先開口。你一個女人,想讓兩邊坐下來談,冇那麼容易。”他看著她,“但你要是真能成,我阿史那達第一個跟你做生意。”:“為什麼?”
阿史那達說:“因為我信你。”他說完就走了,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怕人看見他來過。秦昭坐在帳篷裡,看著那隻吃了一半的羊腿,笑了。
第二天,秦昭開始行動。
她讓小桃去打聽北狄的集市在哪兒,什麼時候開,都賣什麼。小桃跑了半天,回來報告:北狄的集市在王庭東邊,每五天開一次,賣牛羊、皮子、馬奶、乾酪,還有從西域來的香料和寶石。大梁的東西很少,偶爾有商人帶些布匹和茶葉來,很快就賣光了,價格貴得嚇人。
秦昭聽完,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大梁的布匹在北狄能賣到三倍的價格,茶葉能賣到五倍。北狄的馬在大梁能賣到十倍的價格,皮子也能翻幾番。兩邊都有需求,兩邊都缺貨。缺的不是貨,是路。
下午,她去了集市。小桃跟在後麵,縮著脖子,像一隻受驚的鵪鶉。集市上人很多,北狄人、西域人、還有幾個大梁麵孔的商人,躲在角落裡,不敢聲張。秦昭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裳,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看著像個普通的北狄婦人。冇人注意她。
她先看皮子。一張上好的羊皮,在北狄隻值幾十文錢。在大梁,能賣到幾百文。她看馬。一匹普通的草原馬,在北狄值幾兩銀子。在大梁,能賣到幾十兩。她又看大梁來的布匹。一匹普通的棉布,在集市上賣到了二兩銀子,比大梁貴了五倍。那商人的臉藏在帽簷下,鬼鬼祟祟的,像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秦昭走過去,用北狄話問:“這布怎麼賣?”
那商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二兩。”
秦昭說:“太貴了。”
商人不耐煩地揮揮手。“就這個價。不要拉倒。”
秦昭冇走。她用大梁話說:“你是哪裡人?”
那商人愣住了。他抬起頭,上下打量她。“你……你也是大梁人?”
秦昭點點頭。“想跟你談筆生意。”
商人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秦昭說:“明天,王庭東邊第三排帳篷,我等你。”她轉身走了。小桃跟在後麵,腿都在抖。“姑娘,您怎麼跟陌生人說話?萬一他是壞人……”
秦昭說:“他是商人。商人隻認錢,不認好壞。”
第二天,那商人來了。他姓錢,叫錢大貴,是江南人,來北狄做了三年生意,專門倒騰布匹和茶葉。他的臉被草原的太陽曬得黝黑,手上的繭子厚得像層殼,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滴溜溜地轉,像在算賬。
“你說要跟我談生意?”他坐在秦昭的帳篷裡,打量著四周,目光在破舊的毯子和缺口的碗上掃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顯然冇把她當回事。
秦昭說:“你從大梁運布匹來,一匹布成本多少?”
錢大貴愣了一下。“這個……”他支支吾吾的,不肯說。
秦昭替他說了。“一匹棉布在大梁成本不過二百文,加上運費和打點的錢,頂天三百文。你在北狄賣二兩銀子,翻了六倍。一年跑三趟,一趟賺幾百兩。三年下來,你至少賺了三千兩。”
錢大貴的臉白了。他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聲響。“你……你怎麼知道?”
秦昭冇回答。她看著他。“你有冇有想過,把生意做大?不用偷偷摸摸,不用看人臉色,光明正大地在北狄開鋪子。大梁的布匹、茶葉、瓷器,你想要多少有多少。北狄的馬、皮子、羊毛,你想買多少買多少。”
錢大貴嚥了口唾沫。“哪有那麼容易?兩邊打仗,生意不好做。官府查得緊,被抓到要殺頭的。”
秦昭說:“如果有人替你把路打通呢?官府那邊有人說話,北狄這邊有人擔保。你隻管進貨賣貨,彆的不用操心。”
錢大貴看著她,眼睛裡的光變了。從輕視變成了打量,從打量變成了琢磨。“你……你到底是誰?”
秦昭說:“大梁的公主。送來和親的那個。”
錢大貴的腿軟了。他撲通一聲跪下,磕了個頭。“草民有眼不識泰山!公主饒命!”他的聲音在抖,額頭貼著地麵,不敢抬起來。
秦昭把他扶起來。“彆跪。我不是來嚇你的。我是來跟你做生意的。”她看著他,“錢掌櫃,你在北狄三年,路熟,人熟,貨也熟。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錢大貴說:“什麼事?”
秦昭說:“幫我從大梁運一批貨來。第一批,不要多,夠試水就行。布匹、茶葉、鹽,一樣來一些。到了北狄,我幫你賣。賺了錢,分你三成。”
錢大貴猶豫了。他的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指節搓得發白。“公主,這事……草民得想想……”
秦昭說:“想多久?”
錢大貴說:“三天。”
秦昭點點頭。“三天後,我等你。”
錢大貴走了。小桃從角落裡探出頭來。“姑娘,他會來嗎?”
秦昭說:“會。”
小桃說:“為什麼?”
秦昭說:“因為他想賺錢。”
三天後,錢大貴來了。他站在帳篷門口,臉上帶著一種決絕的表情,像賭徒押上最後一把籌碼。“公主,草民想好了。草民乾。”
秦昭笑了。“好。”
接下來的日子,秦昭忙得腳不沾地。她白天去集市看貨,晚上在帳篷裡寫寫算算。北狄什麼貨好賣,什麼價,需求量多大;大梁什麼貨便宜,什麼路,運費多少。她把這些東西列成表,一項一項地算,算到半夜。小桃看不懂那些數字,但她看得懂秦昭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油燈下亮得嚇人,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燒。
半個月後,錢大貴的貨到了。三車布匹,兩車茶葉,一車鹽。車隊的領頭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姓周,在絲綢之路上跑了二十年,什麼風浪都見過。他看見秦昭是個年輕女人,愣了一下,但冇多問。錢大貴在旁邊介紹:“這位是蘇娘子,這趟貨是她的。”
周掌櫃拱了拱手。“蘇娘子,貨都在這兒了。您點點。”
秦昭圍著車走了一圈。布匹是好布匹,細密結實,比集市上那些次等貨強了不止一個檔次。茶葉是好茶葉,隔著箱子都能聞到香味。鹽也是好鹽,雪白雪白的,像細碎的冰。她點點頭。“不用點了。卸貨。”
周掌櫃指揮人把貨卸下來,堆在秦昭指定的帳篷裡。他擦著汗,忍不住問:“蘇娘子,這些貨您打算怎麼賣?”
秦昭說:“不零賣。整批賣。”
周掌櫃愣了一下。“整批賣?誰吃得下這麼多?”
秦昭冇回答。她讓小桃去請阿史那達。
阿史那達來的時候,看見那三車貨,眼睛亮了。他走過去,拿起一匹布,在手裡搓了搓。“好布。”他又拿起一把茶葉,聞了聞。“好茶。”他轉頭看著秦昭,“你要賣?”
秦昭說:“賣。整批賣。你幫我找買家。”
阿史那達說:“什麼價?”
秦昭報了一個數。阿史那達的眉頭皺起來。“貴了。”
秦昭說:“不貴。這是上等貨,集市上那些次等貨都比這個價高。我這個價,已經打了八折。”
阿史那達想了想。“我幫你問問。”
他走了。秦昭站在帳篷裡,看著那些貨。周掌櫃在旁邊,欲言又止。秦昭說:“周掌櫃,您有話直說。”
周掌櫃猶豫了一下。“蘇娘子,這批貨是好貨,但北狄人買東西喜歡壓價。您這個價,他們不一定肯出。”
秦昭說:“他們會出的。”
周掌櫃看著她,冇再說話。
第二天,阿史那達帶了一個人來。那人五十來歲,圓臉,大肚子,穿著一身綢緞袍子,手上戴著兩個金戒指,一看就是有錢人。阿史那達介紹:“這是巴圖爾,王庭最大的商人。馬匹、皮子、羊毛,什麼都收。他要看你的貨。”
巴圖爾圍著貨轉了一圈,看了看布,聞了聞茶,捏了捏鹽。他抬起頭,用生硬的漢話說:“貨是好貨。價太高。”
秦昭說:“你出什麼價?”
巴圖爾報了一個數。比秦昭的價低了三分之一。
秦昭搖搖頭。“太低了。”
巴圖爾說:“你的貨好,但你是新來的,冇人認識你。你的貨,不好賣。”
秦昭說:“我的貨不好賣,你為什麼來?”
巴圖爾愣了一下。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意外。然後他笑了。“有意思。再加一成。”
秦昭說:“再加兩成。這批貨你拿走,下一批貨還給你。以後我的貨,隻給你一家。”
巴圖爾的笑容收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打量,是評估。他在算,這個女人值不值得他冒險。“你還有下一批貨?”
秦昭說:“有。你想要多少,我有多少。”
巴圖爾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成交。”
兩隻手握在一起。秦昭的手白,巴圖爾的手黑,一白一黑,像兩道顏色不同的河,在這一刻彙到了一起。旁邊的人看著,都愣住了。一個女人,和草原上最大的商人握手成交,這是北狄開國以來頭一遭。
巴圖爾走了之後,秦昭坐在帳篷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小桃在旁邊,高興得直跳。“姑娘,成了!成了!”
秦昭冇說話。她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緊張。剛纔那些話,她想了三天三夜,每一句都算好了,每一個字都是籌碼。她說中了,巴圖爾也接了。這局,她贏了。
阿史那達站在帳篷門口,看著她。“你這個人,膽子真大。”
秦昭說:“怎麼?”
阿史那達說:“巴圖爾是王庭最精明的商人,冇人能從他手裡多拿一個子兒。你從他手裡多拿了兩成。”
秦昭說:“因為我的貨好。”
阿史那達搖搖頭。“不是貨好。是因為你說了一句話——以後我的貨,隻給你一家。這句話,值兩成。”
秦昭看著他,笑了。“將軍,你也很精明。”
阿史那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聲粗粗的,像砂紙磨木頭。“大梁的公主,你有點意思。”
那天晚上,秦昭在帳篷裡算賬。布匹賣了,茶葉賣了,鹽也賣了。刨去成本和給錢大貴的分成,她淨賺了八百兩銀子。八百兩。夠在北狄買幾百隻羊,夠在大梁買一座小宅子,夠她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活下去。她把銀子收好,走出帳篷。
草原的夜很靜。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天上冇有雲,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星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她剛進公司,第一個月工資隻有三千塊。她拿著那遝錢,站在公司樓下,也是這種感覺——活著,站穩了,可以往前走。
身後傳來馬蹄聲。她冇有回頭。那匹馬在她身後停住,一個人翻身下來。腳步聲很輕,像貓,又像狼。秦昭轉過身。
月光下站著一個人。年輕的,高大的,臉上有一道疤,從眉骨一直劃到下巴。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深井,像刀鋒。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皮袍,腰上掛著一把彎刀,刀柄上鑲著一顆紅寶石,在月光下幽幽地亮。
拓跋烈。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秦昭也看著他。兩人都冇說話,隻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馬嘶。
拓跋烈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像遠處滾來的悶雷。“你就是那個大梁公主?”
秦昭說:“是。”
拓跋烈說:“你在金帳裡說的那些話,我聽見了。”
秦昭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他冇說彆的,隻是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掃過,從眉毛到眼睛,從鼻子到嘴唇,最後停在她眼睛上。那目光不凶,也不冷,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有意思。”他說。
然後他翻身上馬,走了。馬蹄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秦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小桃從帳篷裡探出頭來。“姑娘,剛纔那是誰?”
秦昭說:“三王子。”
小桃的臉白了。“那個草原惡狼?他來乾什麼?”
秦昭冇回答。她轉身回了帳篷,坐在毯子上,看著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她想起那雙眼睛,黑得像深井,亮得像刀鋒。草原惡狼。有意思。
她笑了一下,吹滅了燈。
第二天一早,巴圖爾派人送來了銀子。八百兩,分毫不差。來人還帶了一句話:“巴圖爾老爺說了,下次有貨,還找他。”秦昭收下銀子,讓那人帶回去一句話:“下次有貨,第一個找他。”她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那人騎馬遠去。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錢大貴在旁邊搓著手,滿臉堆笑。“公主,下一批貨,什麼時候發?”
秦昭說:“現在。”
錢大貴愣住了。“現在?”
秦昭說:“你回去,備貨。布匹、茶葉、鹽,比這次多一倍。半個月後,送到王庭。”
錢大貴猶豫了一下。“公主,貨多了,賣得出去嗎?”
秦昭看著他。“你信我嗎?”
錢大貴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有火在裡麵燒。他咬了咬牙。“信!”
秦昭笑了。“那就去辦。”
錢大貴走了。小桃在旁邊掰著手指頭算。“姑娘,這次賺了八百兩,下次多一倍,就是一千六百兩。再下次再多一倍,就是三千二百兩……”
秦昭打斷她。“生意不是這麼算的。”她頓了頓,“但方向是對的。”
小桃高興得直拍手。“姑娘,您太厲害了!那些北狄人都不敢跟您大聲說話!”
秦昭冇說話。她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八百兩銀子,在北狄算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在大梁什麼都不是。她要做的事,不是賺幾百兩銀子,是把大梁和北狄之間的商道打通。讓商隊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讓貨物可以源源不斷地流。這需要時間,需要人,需要錢,還需要有人替她在大梁說話。
她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遠處的金帳。金帳頂上那麵狼頭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麵上的狼頭張著大嘴,像是在咆哮。她想起那個叫拓跋烈的男人,想起他那雙黑得像深井的眼睛。草原惡狼。她忽然想,也許,她需要一隻狼。
遠處,有人騎馬經過。那人穿著黑色的皮袍,腰上掛著彎刀。他騎得很快,像一陣風。經過她帳篷的時候,他側頭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對。那雙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像星星。然後他收回目光,策馬遠去。
秦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她忽然笑了。
小桃在旁邊問:“姑娘,您笑什麼?”
秦昭說:“冇什麼。”她轉身走進帳篷,開始寫下一批貨的清單。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她寫得很認真,像在寫一份商業計劃書。窗外,陽光正好,草原無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