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是被陽光晃醒的。
他睜開眼,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白色的天花板,圓形的吸頂燈,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線落在床單上,切割成一條一條的金色。不是ICU,冇有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冇有鼻子裡插著的胃管,冇有隔壁床病人壓抑的呻吟。
是那間月租三千五的公寓。
他躺在床上,花了十幾秒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腹痛還在,但已經從之前的持續鈍痛變成了偶爾的隱痛,像舊傷在陰天時的酸脹。他試著深呼吸,肺部冇有不適,腹腔也冇有被拉扯的感覺。
係統介麵在他眼前展開,像一塊透明的螢幕懸浮在空中。
宿主:林淵
剩餘壽命:68天
資產:452,300元
能力:初級讀心術、體質強化(疼痛感-30%)
親密物件:陳晚吟(好感度94)、唐糖(好感度75)
六十八天。
昨天還是六十天,過了一天反而多了八天。係統解釋說是因為體質強化後身體代謝改善,基礎壽命有所延長。林淵不太懂這其中的演演算法,但他懂一件事——隻要繼續和那些女孩互動,他就能一直活下去。
這讓他想起一個詞:采陰補陽。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去。管它叫什麼名字,能活著就行。
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著一個他冇有存但認識的號碼——蘇晴。
他猶豫了兩秒,接通了。
“聽說你出院了?”蘇晴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種試探性的溫和,像是踩在薄冰上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嗯。”
“你在哪?我們能不能談談財產分割的事?”
林淵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陽光。三月的陽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對麵樓的玻璃上反著光。
“行。下午三點,你家樓下那個咖啡廳。”
他掛了電話,去衛生間洗漱。鏡子裡的自己比昨天好了一些,雖然還是瘦,但臉色不再是那種蠟黃帶灰的顏色,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他用水把頭髮打濕,用手指梳了梳,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
出門前,他看了一眼書桌上的綠蘿。葉子有點蔫,他澆了點水,然後下樓。
下午三點,林淵準時到了咖啡廳。
蘇晴已經坐在裡麵了,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美式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妝容比昨天淡了一些。她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男人——西裝、金絲眼鏡、髮膠抹得一絲不苟。
趙東。蘇晴的新歡,她肚子裡的孩子的父親。
林淵推門進去,咖啡廳的空調開得很足,冷氣撲麵而來。他走到桌前坐下,對服務員說:“一杯白水。”
蘇晴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三天冇見,他的氣色好了太多,和她記憶中那個躺在ICU裡等死的人判若兩人。
“林淵,關於房子的事……”蘇晴開口,聲音平穩,像是排練過很多遍。
“不賣,也不分。”林淵直接打斷了她。
趙東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開口:“林先生,根據婚姻法,婚後共同財產……”
“趙總是吧?”林淵看著他,“我和我前妻說話,有你什麼事?”
趙東的臉僵了一下。他顯然冇料到這個躺在ICU裡等死的病人會這麼直接。咖啡廳裡其他客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年輕人端著咖啡杯,明目張膽地往這邊看。
蘇晴趕緊打圓場:“林淵,你彆這樣,我們是和平分手……”
“和平?”林淵笑了,但笑意冇有到達眼底,“蘇晴,你在ICU裡跟我提離婚,說你懷了彆人的孩子,這叫和平?”
蘇晴的臉一下子白了。趙東的臉色也變了,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又停住了。
咖啡廳裡安靜了幾秒。那個格子襯衫的年輕人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
“房子是我父母婚前買的,寫的是我的名字,跟你沒關係。”林淵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如果你不服,可以起訴。對了,你的律師費,讓你新老公出。”
他站起來,從錢包裡抽出一張二十塊的鈔票放在桌上,當白水的錢。
蘇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淵,”她的聲音在發抖,“你真的要做得這麼絕嗎?我們好歹夫妻一場……”
林淵低頭看著她抓住自己手腕的手。那隻手她保養得很好,指甲塗著淡粉色的甲油,無名指上還戴著他們的婚戒——一枚六十分的鑽戒,當年花了他四個月的工資。
“放開。”他說。
蘇晴冇有放。
“蘇晴,”林淵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你在ICU裡跟我說‘我不想守著一個死人’的時候,有冇有想過‘夫妻一場’這四個字?”
蘇晴的手鬆開了。
林淵冇有再看她,轉身走出了咖啡廳。
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咖啡廳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胸口有些悶,不是因為蘇晴,是因為那杯白水——服務員給他倒的是冰水,他的胃還受不了。
手機震動了,是陳晚吟的訊息。
“今天覆查結果出來了!腫瘤又縮小了5%!王主任說這是個奇蹟!開心表情開心表情開心表情”
三個開心表情,她很少用表情包,一次性用三個說明她真的高興壞了。
林淵靠在咖啡廳門口的牆上,回了一條訊息:“這不科學。”
陳晚吟秒回:“我不需要科學,我隻需要你活著。”
後麵跟了一個臉紅的表情。
林淵看著螢幕,嘴角翹了起來。他忽然覺得,蘇晴和趙東坐在裡麵,陳晚吟的訊息在外麵,這兩件事之間隔著一整個世界。
他收好手機,走向停車場。路過咖啡廳的玻璃窗時,餘光掃到蘇晴正看著他,眼眶紅了,趙東在旁邊說著什麼,嘴唇快速開合。林淵冇有轉頭,徑直走了。
坐在車裡,他冇有急著發動,而是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係統提示彈了出來:
心結鬆動——前妻的陰影減輕,宿主心理狀態 15%。
他睜開眼,發動了車。引擎低沉地轟鳴了一聲,儀錶盤上的指標跳動了一下。這輛車是他昨天買的二手車,大眾朗逸,三年車齡,花了八萬塊。他本可以買更好的,但現階段夠用就行。
車子駛出停車場,彙入車流。他開啟收音機,電台在放一首老歌,張學友的《她來聽我的演唱會》。他不記得上次聽這首歌是什麼時候了,大概是大學時代,那時候他還在為期末考試發愁,最大的煩惱是食堂的紅燒肉又漲價了五毛錢。
十幾年過去了,他結了婚又離了,得了癌症又奇蹟般地好轉,從一個等死的人變成了一個需要靠和女孩互動才能續命的人。生活比他想象的荒誕一萬倍,但他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種荒誕。
至少比躺在ICU裡數天花板的裂紋有意思。
回到公寓,林淵開啟電腦,登入了股票賬戶。這個賬戶是三年前開的,當時投了五萬塊,想賺點外快,結果碰上熊市,虧了一萬多,之後就再也冇碰過。
現在賬戶裡還有三萬七。
他需要更多的錢。四十五萬聽起來不少,但在這座城市裡,買一套像樣的房子都不夠。而且係統後續的任務很可能需要大量資金支援——從之前獎勵的四十萬來看,係統似乎也在鼓勵他積累財富。
他研究了一下盤麵。他對股票一竅不通,但他有讀心術。
讀心術能對市場用嗎?
他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在大盤的K線圖上,想象自己是在“讀取”市場的想法。一開始什麼也冇感覺到,螢幕上隻有紅紅綠綠的線條和數字,冷冰冰的,冇有任何情緒。
但當他放鬆下來,不再刻意去想,而是像聽風聲一樣去感受的時候,一種模糊的感知浮現了出來。
那不是聲音,也不是影象,而是一種直覺——像是有人在他耳邊低語,告訴他哪隻股票的資金在流入,哪隻在流出;哪隻的主力在吸籌,哪隻在出貨。
他試了幾次,準確率大概在六成左右。不算高,但已經足夠在股市裡賺錢了。
他挑了一隻看起來跌無可跌的股票,把賬戶裡的三萬七全倉買入。
買入之後他又覺得有些衝動。三萬七雖然不多,但也是錢。萬一虧了,他就隻剩四十一萬了。
但轉念一想,他連死都死過一次了,還怕虧錢?
他關掉電腦,去陽台收衣服。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樓下燒烤攤的煙火氣。對麵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有一戶人家的廚房裡飄出炒菜的香味,聞起來像是蒜蓉炒青菜。
他忽然覺得餓了。
這是三個月來第一次有饑餓感。化療把他的食慾摧毀得一乾二淨,吃東西變成了一種機械性的動作——不是因為想吃,而是因為不吃會死。
他走進廚房,開啟冰箱。冰箱是房東留下的,裡麵空空蕩蕩,隻有一瓶礦泉水、兩個雞蛋和一包過期了的榨菜。
他煮了一碗麪條,放了點鹽,臥了一個雞蛋。麪條煮得有點爛,雞蛋也煮老了,但他吃得很香。吃完之後他甚至把湯都喝了,燙得嘴裡發麻,但心裡很滿足。
洗碗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唐糖。
“林大哥!明天晚上超市打折,你彆忘了!”
“忘不了。”
“你要買什麼?我可以提前幫你留著!”
“隨便逛逛,冇什麼特彆要買的。”
“那我幫你留一箱牛奶吧!你太瘦了,要多喝牛奶!”
“……好,謝謝你。”
“不客氣!對了,你喜歡吃什麼零食?我給你留!”
“不用,我自己買就行。”
“哎呀你就說嘛!我想幫你!”
林淵想了想:“夾心餅乾。巧克力味的。”
“收到!敬禮表情包”
林淵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洗碗。水龍頭的水流很細,但很急,衝在碗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洗完碗,擦乾淨灶台,又把那盆綠蘿澆了點水。綠蘿的葉子比早上精神了一些,有幾片新葉嫩綠嫩綠的,卷著邊還冇展開。
他看著那幾片新葉,忽然想起王主任說的話:“腫瘤縮小了5%。”
5%聽起來不多,但加上昨天的體質強化,再加上係統獎勵的六十天壽命,他的身體正在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恢複。也許再過一個月,他就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也許更久。
也許永遠。
他不敢想太遠。對於一個被醫生宣判過死刑的人來說,“永遠”這個詞太重了。他隻想好明天的事——早上吃什麼,下午要不要去公園走走,晚上去超市買打折的牛奶和夾心餅乾。
生活就是這樣,由無數個微不足道的明天組成的。當你連明天都不敢想的時候,纔會明白能想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有多幸福。
他躺到床上,關了燈。
黑暗中,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陳晚吟發來的訊息,隻有四個字:“晚安。好夢。”
他回覆:“你也是。”
螢幕暗了。房間陷入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和遠處火車經過的汽笛聲。
林淵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明天要去見唐糖,後天要去複查,大後天要研究股票。他的日程表比在ICU裡忙多了。
他喜歡這種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