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他睜開眼,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床單上畫了一條金線。手機螢幕上是唐糖的訊息,發了七八條,從早上七點開始,每隔十分鐘一條。
“林大哥你起床了嗎?”
“今天天氣好好啊!”
“草莓我放在超市冰箱裡了,很新鮮的!”
“你什麼時候來拿呀?”
“你不會忘了吧委屈表情”
最後一條是八點半:“林大哥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看到訊息回我一下我好擔心。”
林淵看了看時間,九點一刻。他昨晚從喬舒苒家回來已經淩晨一點多了,躺在床上又翻來覆去想了很多事,真正睡著大概快三點。
他回了一條:“剛醒,一會兒就過去。”
唐糖秒回:“太好了!!!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那你快來,我幫你把草莓拿出來回溫,冰的不能直接吃,對胃不好。”
林淵笑了一下。這個女孩,連草莓要回溫這種事都想到了。
他起床洗漱,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鏡子裡的自己氣色又好了些,臉上的肉還是少,但至少不像剛從ICU出來時那樣嚇人了。他對著鏡子拍了拍臉,下樓開車。
超市早上人不多。幾個大爺大媽在生鮮區挑菜,收銀台前隻有一兩個人在結賬。唐糖站在收銀台後麵,正低頭玩手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
“林大哥!”她從收銀台後麵繞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小塑料袋,“草莓!我幫你挑的最大最好的!你看看!”
塑料袋裡裝著一盒草莓,紅豔豔的,個頭均勻,每一個都飽滿得發亮。盒子上貼著唐糖手寫的標簽:“給林大哥的,彆人不許動!”
“謝謝。”林淵接過草莓,“多少錢?”
“不要錢!說了送你的!”唐糖鼓起腮幫子,“你再跟我提錢我就生氣了啊。”
“好,不提。”
唐糖滿意地笑了,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個手工編織的鑰匙扣,紅色的繩子編成一個小平安結,下麵墜著一顆銀色的鈴鐺,晃一晃就叮叮噹噹響。
“這個也送你!”她把鑰匙扣塞到林淵手裡,“我昨天晚上編的,編到十二點多呢。平安結,保平安的。你身體不好,帶著它,就當是我在保佑你。”
林淵看著手裡的平安結。編得不算精緻,有幾處繩子鬆緊不一,平安結的形狀也有點歪。但每一個結都編得很認真,線頭都仔細地燒過、按平了。
“你還會編這個?”
“網上學的!教程可難了,我拆了好幾次才編好。”唐糖伸出雙手給他看,手指上有幾道紅印子,是被繩子勒的,“你看,都勒出印了。我奶奶說編平安結要用點力,不然結不緊,不緊就不靈。”
林淵把平安結掛在車鑰匙上,晃了晃,鈴鐺叮叮噹噹響了幾聲。
“好看嗎?”唐糖眼巴巴地問。
“好看。”
唐糖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林大哥,你今天有空嗎?”她問,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有。怎麼了?”
“我想給你看個東西!但是不在超市,在……在我家。”她說完就後悔了,臉一下子紅了,“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就是我畫了一些新的設計圖,想讓你看看。我奶奶也在家的,不是隻有我一個人……”
“行,去看看。”
“真的嗎?!”唐糖的眼睛亮得像燈泡,“那我跟店長請個假!你等我一下!”
她轉身跑進超市後麵的辦公室,不到兩分鐘就跑出來了,手裡拎著包,工服已經換成了自己的衣服——一件印著卡通兔子的粉色T恤和白色短褲,腳上還是那雙換了不一樣鞋帶的帆布鞋。
“走吧走吧!”她拉著林淵的袖子就往外走。
唐糖家離超市不遠,走路十分鐘。那是一片老居民區,樓房都是九十年代建的,外牆刷的黃色塗料已經斑駁得不成樣子,露出一塊一塊的水泥底色。樓下有幾棵歪歪扭扭的梧桐樹,樹下停著幾輛鏽跡斑斑的自行車。
唐糖帶著林淵走進一棟樓,樓道裡很暗,聲控燈壞了一半,拍手也不亮。牆麵上貼滿了小廣告——疏通下水道、搬家服務、高價回收舊家電。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油煙和洗衣粉的味道。
“小心台階,”唐糖提醒他,“三樓拐角那塊磚是鬆的,彆踩。”
她走在前麵,輕車熟路地繞過那些破損的台階和堆積的雜物。到了四樓,她停下來,從包裡掏出鑰匙,開啟一扇漆麵剝落的防盜門。
“奶奶,我回來了!帶了朋友來!”
門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小糖回來啦?哪個朋友啊?”
“就是我跟你說的林大哥!”
林淵跟著唐糖走進去。房子很小,兩室一廳,大概五十多平米。客廳裡擺著一張老式沙發,沙發罩是手工鉤的,白色線鉤的花,已經泛黃了。電視是那種老款的大屁股電視機,放在一個組合櫃上,櫃子裡塞滿了藥盒和瓶瓶罐罐。
一個老太太從裡屋走出來,拄著柺杖,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她穿著一件碎花短袖,腳上是一雙手工做的布鞋。看到林淵,她眯著眼睛打量了好一會兒。
“你就是小糖說的林大哥?”
“奶奶好,我叫林淵。”林淵微微彎了彎腰。
“好,好,”老太太笑了,露出幾顆稀疏的牙齒,“小糖天天唸叨你,說你對可好了,給她轉錢學設計。我說你這孩子,人家跟你不親不故的,怎麼能要人家的錢?她說你是好人,不是外人。”
“奶奶!”唐糖的臉紅到了脖子根,“你彆什麼都往外說!”
“我說的不是實話?”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又轉過來對林淵笑,“林先生,你彆見怪,我這孫女就是嘴巴大,什麼話都藏不住。”
“不會,唐糖很可愛。”
唐糖聽到“可愛”兩個字,整個人都不好了,拉著林淵就往裡屋走:“奶奶你彆說了!我帶林大哥去看我的設計圖!”
裡屋是唐糖的臥室,比客廳還小,隻放得下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和一個簡易衣櫃。床上鋪著碎花床單,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攤著幾本服裝設計的教材,旁邊是一盒彩色鉛筆和一遝畫紙。
牆上貼滿了設計圖,用透明膠帶一張一張粘上去的。有的是女裝,有的是男裝,有的是婚紗。線條有的流暢有的生澀,配色有的大膽有的保守,但每一張都能看出來花了心思。
“這些都是你畫的?”林淵看著牆上的圖。
“嗯,大部分是這半年畫的。”唐糖站在旁邊,手指絞著T恤的下襬,有些緊張,“是不是很醜?”
“不醜。”林淵仔細看著一張婚紗設計圖。裙襬的褶皺處理得很特彆,不是常見的層疊式,而是一種螺旋狀的結構,從腰部一直旋轉到裙襬,像一朵盛開的花。
“這張最好。”他指著那張婚紗圖。
唐糖愣了一下:“真的嗎?我同學說這個螺旋設計太複雜了,不實用……”
“他們不懂。這個設計如果做出來,會很好看。”
唐糖的眼眶紅了。她轉過身,假裝在整理桌上的彩鉛,聲音有些哽咽:“林大哥,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我奶奶不懂這些,我同學都說我畫得一般,我老師說我基礎太差,建議我換個專業……”
她吸了吸鼻子,轉過身來,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在笑。
“但是我不想換。我就是喜歡服裝設計。從小就給芭比娃娃做衣服,用我媽不要的舊衣服改。後來上了職業學校,學了兩年,覺得還不夠,想繼續學本科。但是我成績一般,考不上好的學校,而且學費太貴了……”
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我奶奶退休金一個月隻有兩千塊,還要買藥。我打工賺的錢也隻夠生活費。所以……”
“所以你想放棄?”林淵問。
唐糖咬著嘴唇,冇說話。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淵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銀行APP,看了下餘額。係統獎勵的四十萬加上之前的存款,一共四十五萬。股票賬戶裡還有四萬二,總共不到五十萬。
他想了想,問:“學服裝設計本科,學費多少?”
“我查過,最好的那所學校一學期三萬八,四年下來加上生活費要三十多萬……”唐糖的聲音越來越小,“太多了,我知道。”
林淵在手機上操作了幾下,然後抬起頭。
“我給你轉了十萬。先交第一年的學費和住宿費,剩下的買畫材和工具。”
唐糖愣住了。
“什……什麼?”
“錢已經轉過去了,你看一下手機。”
唐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開啟銀行APP,看到餘額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她盯著螢幕看了足足十秒,然後抬起頭,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林大哥……這……這太多了……我不能要……”
“你不是不能要,是不敢要。”林淵的聲音很平靜,“你怕欠我的,怕還不起。但這不是借給你的,是投資。”
“投資?”
“嗯。等你以後成了大設計師,幫我設計幾套衣服就行。一套抵一萬,十套就還清了。”
唐糖哭著笑了:“你穿我設計的衣服?你穿得出去嗎?”
“為什麼穿不出去?你設計的衣服又不醜。”
唐糖再也忍不住了,撲過來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渾身發抖。她的眼淚打濕了他的T恤,溫熱的,透過布料貼在他的麵板上。
“林大哥……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你值得。”
這句話他說了很多次,但每次說的時候,意思都不一樣。對陳晚吟說,是感激;對喬舒苒說,是尊重;對唐糖說,是心疼。
一個二十歲的女孩,父母離婚,跟著奶奶長大,白天上課晚上打工,住在陰暗潮濕的老房子裡,卻還能笑得那麼開心,還能給彆人編平安結,還能記得草莓要回溫才能吃。
這樣的人,值得被好好對待。
唐糖哭了很久,終於停下來,從他懷裡抬起頭。她的妝全花了,眼線暈成一片,睫毛膏糊在臉上,像隻小花貓。
“我是不是很醜?”她用手背擦臉,越擦越花。
“不醜。”林淵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去洗把臉。”
唐糖接過紙巾,跑出臥室。外麵傳來老太太的聲音:“怎麼了這是?哭什麼?”
“冇哭!眼睛裡進沙子了!”
“進沙子?在家裡還能進沙子?”
“就是進了嘛!”
林淵站在臥室裡,聽著外麵的對話,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牆上的設計圖。那張婚紗設計圖貼在正中間,螺旋狀的裙襬在日光燈下泛著淡淡的藍色。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件婚紗,是給誰設計的?
唐糖洗完臉回來,臉還是紅的,但情緒已經平複了很多。她站在門口,不敢看林淵,手指絞著衣角。
“林大哥,那個錢……我真的會還的。”
“說了是投資,不用還。”
“那我也要還。等我賺了錢,第一件事就是還你。”
“行,隨你。”
唐糖走進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牆上的設計圖。
“那張婚紗,”林淵問,“是給誰設計的?”
唐糖的臉又紅了:“冇給誰……就是隨便畫的。我覺得婚紗好看,就畫了。”
“以後給自己設計一件,肯定比這個好看。”
唐糖抬頭看著他,眼神裡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在閃爍。
“林大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了設計師,我第一個給你設計衣服。設計最好看的,讓你穿出去所有人都羨慕。”
“好,我等著。”
唐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她從桌上拿起一支彩鉛,在一張空白畫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撕下來疊好,塞到林淵手裡。
“回去再看!”
林淵把紙條放進口袋。唐糖推著他往外走:“走吧走吧,我奶奶要做飯了,她做的飯可難吃了,我不想讓你吃。”
“你這孩子!”老太太在外麵聽到了,“我做的飯怎麼難吃了?”
“就是難吃!上次做的紅燒魚,魚鱗都冇刮乾淨!”
“那是你爺爺以前愛吃帶鱗的魚……”
“奶奶你彆說了!”唐糖趕緊打斷,把林淵推到門口,“林大哥你先走吧,我明天上班再找你!”
林淵被推出門,聽到身後傳來唐糖和奶奶的鬥嘴聲,老太太的聲音中氣十足,唐糖的聲音又急又羞。
他下了樓,走出巷子,才把口袋裡的紙條拿出來。
上麵用彩色鉛筆畫了一個笑臉,旁邊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林大哥,等我賺了錢,第一個請你吃大餐!不是包子!是很貴很貴的那種!——唐糖”
下麵又加了一行小字:“PS: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真的。”
林淵看著紙條,站在巷口的路燈下,笑了很久。
回到家,他把紙條夾在書桌上那本股票書裡,然後開啟電腦。
係統提示彈了出來:
唐糖好感度 10,當前97。親密互動完成!情感純度92%,獎勵:壽命 35天,現金40萬元。解鎖深度繫結——與唐糖相關的係統獎勵永久 20%。
他關掉提示,登入股票賬戶。加上今天的獎勵,他的總資產已經超過九十萬了。距離一百萬的目標隻差一點。
他又看了一眼趙東的資料,確認三封信都已經寄出。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手機響了。是喬舒苒的訊息:“今天飛深圳,明天回來。你吃飯了嗎?”
他回覆:“吃了。你呢?”
“在飛機上吃過了。你吃的什麼?”
“紅燒肉。”
“又吃紅燒肉?你不膩嗎?”
“不膩。喜歡吃。”
“那下次你做給我吃。笑臉”
“行。”
“我要起飛了,落地再聊。”
“好,注意安全。”
他放下手機,走到陽台上。夜風吹過來,帶著樓下花園裡的泥土氣息。對麵的陽台黑著燈,喬舒苒不在家。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車鑰匙,平安結上的鈴鐺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響聲。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