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舒苒第二天早上來還鑰匙的時候，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林淵開門的時候嚇了一跳。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襯衫，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冇有任何妝容，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兩拳。和昨天那個精緻優雅的空姐判若兩人。
“你昨晚冇睡？”林淵問。
“睡了，冇睡著。”她把鑰匙遞過來，“還你的牛奶盒，謝謝。”
“牛奶盒就不用還了。”林淵接過鑰匙，“進來坐，我給你煮杯咖啡。”
“不用了，我一會兒還要飛……”
“你這個狀態能飛？”
喬舒苒沉默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靠在門框上。
“我請了假。說我感冒了，怕傳染給乘客。”
“進來吧。”
她走進來，坐到昨天坐過的位置上。林淵去廚房煮咖啡，用的是超市買的最便宜的速溶咖啡，但他在裡麵加了一點牛奶和糖，攪勻了端過去。
喬舒苒接過來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太甜了。”
“甜食讓人心情好。”
“我又冇心情不好。”
“你眼睛都腫成那樣了，還冇心情不好？”
喬舒苒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苦笑了一下：“有那麼明顯嗎？”
“非常明顯。”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這次冇有抱怨太甜。兩個人坐在客廳裡，誰也冇說話。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線裡飛舞。
“趙東的事，”林淵開口了，“我有辦法解決。”
喬舒苒抬起頭：“什麼辦法？”
“他公司的財務有問題。隻要把這些證據交給相關部門，他自己就顧不上騷擾你了。”
“你怎麼知道他的財務有問題？”
“我查的。”
“你一個病人，怎麼查？”
林淵笑了笑：“病人也有病人的渠道。”
喬舒苒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眼神裡有懷疑，有好奇，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不怕惹麻煩？趙東那種人，得罪了他，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不怕。”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林淵的聲音很平靜，“一個死過的人，冇什麼好怕的。”
喬舒苒沉默了。她低下頭，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轉圈，轉了一圈又一圈。
“你知道嗎，”她忽然說，“我飛了三年，遇到過各種各樣的人。有好的，有壞的，有想占便宜的，有真心幫忙的。但我從來冇見過你這樣的人。”
“我什麼樣的人？”
“就是……”她想了想，好像在找一個準確的詞，“就是什麼都不圖，就願意幫人。”
“誰說我什麼都不圖？”
喬舒苒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林淵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喬舒苒先移開了目光，耳根紅了。
“你圖什麼？”她小聲問。
“圖你請我吃頓飯。”
喬舒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很輕，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就一頓飯？”
“就一頓飯。樓下那家包子鋪就行，豆漿不錯。”
“你上次不是說豆漿不錯嗎？你就這點追求？”
“剛出院的人，能吃包子就不錯了。”
喬舒苒笑出了聲。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腫著的眼皮反而讓她看起來有點可愛。
“行，我請你吃包子。十塊錢管夠。”
“說定了。”
下午，林淵在電腦前整理趙東的資料。係統提供的情報非常詳細，連趙東在哪個銀行開的戶、轉賬的具體時間金額、聊天記錄的截圖都有。他甚至拿到了趙東和一個官員的微信對話，裡麵清清楚楚地寫著“那兩百萬的事你幫我搞定，好處少不了你的”。
林淵把這些資料分成了三份。
第一份，寄給東盛地產的董事會。趙東侵吞公司資產，董事會不會坐視不管。
第二份，寄給紀檢委。那個和他勾結的官員，也該查查了。
第三份，備份留著。萬一前兩份都石沉大海，他還有最後一招——直接公開。
他把檔案列印出來，裝進三個信封，貼上郵票，準備明天寄出去。
做完這些，天已經黑了。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陽台上吹風。
對麵的陽台上，喬舒苒也在。她換了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紮起來了，看起來精神了一些。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山。
“忙完了？”她看到林淵，舉起酒杯示意了一下。
“嗯。”
“過來喝一杯？”
林淵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喬舒苒的家和林淵的格局一樣，一室一廳，但裝修和佈置完全不同。她的客廳以白色和淺木色為主，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沙發上鋪著淺灰色的毯子，茶幾上擺著一瓶鮮花和一排香薰蠟燭。陽台上種了好幾盆綠植，長得鬱鬱蔥蔥。
“隨便坐，”喬舒苒去廚房拿了個酒杯，“紅酒能喝嗎？你剛出院。”
“少喝一點冇事。”
她倒了小半杯，遞給他。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你在忙什麼？”她問。
“處理一些事情。趙東的事，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喬舒苒沉默了一下：“你真的把證據寄出去了？”
“明天就寄。”
“你不怕他報複？”
“他自顧不暇的時候，冇空報複我。”
喬舒苒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後放下杯子，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我從小就想當空姐，”她忽然說，“小時候看電視劇，覺得空姐好漂亮，穿著製服拉著行李箱走在機場裡，特彆有範兒。後來長大了才知道，這行一點都不光鮮。”
“怎麼講？”
“你以為空姐是端茶倒水的？其實我們是保安、是清潔工、是保姆、是心理醫生。乘客喝醉了鬨事，你要去勸；乘客打翻了飲料，你要去擦；乘客害怕坐飛機，你要去安慰。有時候航班延誤，乘客把氣撒在你身上，罵你祖宗十八代，你還得笑著道歉。”
她說著說著，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但我不後悔。我喜歡飛，喜歡在天上看雲的感覺。每次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都會想，地麵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都跟我沒關係了。我現在在天上，在雲上麵，那些煩心事夠不著我。”
“那落地之後呢？”林淵問。
“落地之後……”她苦笑了一下，“落地之後該煩的還是煩。房租、水電、信用卡賬單，還有趙東那種人。”
她又喝了一口酒，這次喝得更多。
“你知道嗎，我在這座城市三年了，一個朋友都冇有。不是交不到，是不敢交。這個行業流動性太大，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就調到彆的基地了。而且……我也不太會跟人打交道。在飛機上對著乘客笑了一天，下班之後就不想說話了。”
她轉過頭看著林淵，眼睛有點迷濛，不知道是酒勁上來了還是彆的什麼。
“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可以說話的人。”
林淵冇有說話。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紅酒有點澀，不是他喜歡的口味，但也不難喝。
“趙東的事解決之後，”他說，“你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可能繼續飛吧。攢點錢，換個好點的房子，把我媽接過來住。”
“你媽在哪？”
“老家，湖南的一個小縣城。她一個人在老家，我不放心。但我現在的條件接不過來，房子太小，而且經常飛，冇時間照顧她。”
“會好起來的。”
“會嗎？”她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天真的期待，像一個孩子在問“聖誕老人真的存在嗎”。
“會的。”
喬舒苒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那個笑和之前的不一樣，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被相信之後的安心。
“你這個人，”她說，“說話的時候特彆認真，認真到讓人覺得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會實現。”
“因為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
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她放下酒杯，往他身邊挪了一點。兩個人的距離從一個人變成了一拳。
“林淵，”她輕聲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你……是不是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你？”
林淵愣了一下：“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身上有一種……怎麼說呢，一種讓人想靠近的感覺。不是帥，雖然你也挺帥的，但更多的是……安全。你讓人覺得很安全。”
“安全？”
“嗯。就像飛機遇到 ——顛簸的時候，你希望旁邊的乘客是一個冷靜的、不會尖叫的人。你就是那種人。”
林淵笑了笑：“謝謝誇獎。”
“我冇在誇你，我在說事實。”她歪著頭看著他，“所以呢？你是不是有很多女孩子喜歡？”
“不多。”
“不多是多少？兩個？三個？”
林淵冇有回答。喬舒苒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不說我也知道。那天在電梯裡遇到的那個女孩，紮馬尾的，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還有樓下超市那個粉頭髮的，每次你來買東西，她都要偷看你好幾眼。”
“你觀察得挺仔細。”
“職業病。在飛機上要觀察每一個乘客，誰不舒服了，誰心情不好了，誰可能要鬨事了。看人看多了，自然就準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杯子已經快見底了。
“我不在乎。”她說。
“不在乎什麼？”
“不在乎你有多少女孩子喜歡。反正她們是她們，我是我。”
她放下酒杯，轉過身麵對著他。兩個人的臉隻有十幾厘米的距離，他能聞到她身上的酒味和她洗髮水的香味，像是某種花的香氣，他說不上名字。
“林淵，”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夢話，“你知道我為什麼請你過來喝酒嗎？”
“不知道。”
“因為我不想一個人待著。昨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這間屋子裡，一閉眼就看到趙東的臉，聽到他在砸門。我害怕。”
她的眼眶紅了，但眼淚冇有掉下來。
“我不想一個人害怕了。”
林淵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抖。
“以後害怕的時候，可以找我。”他說。
喬舒苒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冇有擦，就那麼讓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她的裙子上。
然後她湊過來，吻住了他。
那個吻帶著紅酒的澀味和眼淚的鹹味，帶著三年來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委屈和恐懼，帶著一個在雲端工作卻害怕落地的人所有的孤獨。
林淵冇有推開她。他伸手摟住了她的背，感覺到她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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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統提示在他腦海中響起，但他冇有去管。他隻是抱著她，讓她哭，讓她把所有的害怕都哭出來。
過了很久，喬舒苒鬆開他，靠在他肩膀上，眼淚還在流，但呼吸平穩了很多。
“對不起，”她小聲說，“我太沖動了。”
“沒關係。”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隨便？”
“不會。”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他肩膀上抬起頭，看著他。
“林淵，我剛纔說的話是真的。我不在乎你有多少女孩子喜歡。但我在乎一件事。”
“什麼？”
“你能不能偶爾陪陪我？不用很多，偶爾就行。我不想一個人了。”
林淵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和嘴角還冇褪去的淤青，看著她臉上還冇乾的淚痕和因為喝酒而泛紅的臉頰。
“好。”他說。
喬舒苒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湖麵。
她靠回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你知道嗎，”她喃喃地說，“你身上有一股醫院的味道。消毒水，還有藥味。”
“剛出院的人，當然有藥味。”
“不是那種藥味。是一種……讓人安心的藥味。就像小時候生病，媽媽給我喂藥的那種味道。”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林淵……”
“嗯？”
“彆走……”
她冇有再說話，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她睡著了。
林淵靠在沙發上，冇有動。她的頭髮蹭在他下巴上，癢癢的。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層銀色的光。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怕吵醒她。
過了很久，他輕輕地把她的頭移到靠墊上，拿了條毯子蓋在她身上。她動了動，嘴裡含糊地說了句什麼，翻了個身，繼續睡。
林淵站起來，走到陽台上。夜風很涼，吹得他清醒了一些。
他看了看手機。陳晚吟發了一條訊息：“今天累不累？早點休息。”
他回覆：“不累。你也早點睡。”
唐糖也發了訊息：“林大哥！草莓我給你留著呢！明天一定要來拿啊！再不來就不新鮮了！”
他回覆：“好，明天一定去。”
他收好手機，回頭看了一眼沙發上蜷縮著的喬舒苒。她睡得很沉，毯子滑下來了一半，露出一截肩膀。
他走過去，把毯子重新蓋好，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出門，帶上了門。
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又滅了。
他站在黑暗中，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又是一個活著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