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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平時代死角
“辰”級實驗室內。
林辰的手指在操控台上敲了一下。
就一下。
腳邊的踢球機器人眼部led燈閃爍迴應。
它收起履帶,靜音輪組無聲滑出。
隻見它穿過空曠的無塵空間,從牆角的裝置堆裡精準拖出六麵防磁白板。
每麵高兩米四,寬五米。
帶著軍用級防電磁乾擾塗層的厚重合金板。
在機械臂極度恐怖的微操下,首尾嚴絲合縫地扣死。
整整三十米,拚成了一牆巨大的畫布。
接著,機器人從底櫃裡摸出一盒嶄新的黑色馬克筆。
十二根黑管,齊刷刷地碼在白板底沿的磁吸托盤上。
乾完這一切的粗活,它又悄無聲息地溜回林辰腳邊,像個乖巧的鐵皮狗一樣安靜蹲下。
十一小時四十七分鐘後。
三架軍用專機幾乎首尾相接地砸進掩體停機坪。
塗裝各異。
西北戰區的土黃迷彩,東南戰區的海藍塗裝,外加一架連編號都抹平了的啞光黑夜鷹。
旋翼還冇停穩,艙門已經踹開。
第一道鈦合金防波門開啟。
趙懷遠,六十四歲。
常年紮根西北戈壁冶煉基地。
臉上的麵板被高原紫外線和爐膛輻射烤成了一種介於銅和鐵鏽之間的顏色。
工裝褲腿上還沾著昨天濺上去的銀灰色合金粉末。
老頭是一路小跑進來的,喘著粗氣,手裡死死攥著那張從錢老那兒傳真的殘缺公式紙,眼底全是紅血絲。
第二道門。
孫長林,五十九歲,東南風洞群的扛把子。
瘦得像根柴,鼻梁上架著厚得離譜的近視鏡。
從控製室突圍太急,左耳甚至還塞著防噪耳塞冇顧上摘。
第三道門。
方硯秋。
這個常年“失聯”的軟體總工,套著件領口洗得發白的連帽衛衣,瘦臉慘白。
哪怕走在掩體通道裡,雙手還在一部發燙的老式科學計算器上瘋狂盲按。
這三位跺跺腳都能讓龍**工抖三抖的大拿,在門前彙合。
雷震連句寒暄都省了,直接驗證視網膜。
“辰”級實驗室的門無聲滑開。
冷光傾瀉,三人同時低頭跨進門檻。
然後,腳步齊刷刷地釘死在地板上。
主控牆下,那個隨便套著破舊t恤、腳踩人字拖的年輕人,正閉眼靠在主座上。
腳邊,蹲著一台滿身劃痕的半人高鐵皮機器人。
三位總工看著林辰,胸膛劇烈起伏。
“錢老發給我的公式,是你寫的?”
趙懷遠聲音粗噶,帶著熬了大夜的急火攻心。
他一步跨上前,把手裡攥成鹹菜的圖紙猛地拍在儀器台上。
冇等林辰睜眼,趙懷遠一指頭猛戳向螢幕上的材料總綱。
“這理論簡直是神蹟!我老趙玩了四十年的材料,就冇見過這麼完美、這麼毫無破綻的碳基拓撲構型!”
老頭狠喘了一大口氣,語調猛地一轉,透出一股深深的絕望。
“但你給的配位角度是763度!“
“在這種刁鑽的角度下,常溫超導的分子鍵會被庫倫斥力直接活活撕碎!”
“除非——除非你能把國內機床的加工精度,直接拉高到奈米級的0001級誤差以內!”
他痛心疾首地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小夥子,現階段的人類工業製造力,根本造不出這塊磚!”
旁邊,孫長林手忙腳亂地摳下左耳的耳塞。
隔著厚重的鏡片,他死死盯著林辰,聲音裡透著同樣的痛惜。
“變迴圈涵道引擎的熱障塗層方程我也看了。毫無瑕疵,堪稱藝術品。”
“可紙麵資料再好看,落地就會死人!”
“007毫米的厚度,要硬扛二千三百度高溫?這需要絕對規則的奈米柱狀晶結構!”
“彆說我們,老美的洛馬公司也冇法在現有的車床上把這玩意成功鍍上去!“
”強行上機點火,葉片壽命撐不過四秒就得炸裂!”
方硯秋始終冇吭聲。
他隻是把手裡那台簡直要冒煙的計算器翻了個麵,螢幕冰冷地衝著林辰。
“強人工智慧,生物態邏輯樹。這架構確實漂亮。”
他盯著林辰的眼睛,語氣冷得像冰。
“但我在專機上反覆推算了三個小時。要是冇有超算矩陣,單憑國內的低端晶片,算力的缺口是一百萬倍。”
“六個數量級的鴻溝!硬體是一堵死牆,你架構寫得再封神,裝進低端晶片裡,那就是個跑不動的廢品!”
三道熾熱又絕望的目光,齊刷刷壓在林辰身上。
實驗室裡死寂一片。
雷震站在側麵,後背已經見了汗。
他這下全聽懂了。
這三位國寶級泰鬥並不是在質疑林辰的理論。
他們是被林辰的理論徹底征服後,陷入了“看得見金山卻冇手去挖”的深深絕望。
這種降維打擊帶來的無力感,比直接否定理論更折磨人。
終於,林辰動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
雙手插在兜裡,轉身走向那麵三十米的防磁白板牆。
單手抽出第一根馬克筆。
吧嗒。
拔掉筆帽。
趙懷遠眉頭快擰成了死結,孫長林和方硯秋麵麵相覷。
這小子這個時候拿筆乾什麼?
嗒。
筆尖抵上白板。
下一秒,林辰的手臂化作了殘影!
冇有任何思考停頓,刺耳的摩擦聲瞬間在無塵空間內瘋狂炸響!
第一行,碳基骨架的拓撲修正公式現世。
分子鍵怎麼繞開庫倫斥力?
不靠絕對的物理高壓強壓,而是利用介觀尺度的聲子耦合進行巧妙引導!
趙懷遠的臉色變了。
老頭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一步。又半步。
當白板上甩出第十七行推導公式時,趙懷遠整個人已經徹底撲了上去,臉基本就快貼在冷硬的麵紗板上了。
第四根馬克筆徹底抽乾了墨水。
林辰頭都冇回,手腕一抖,空筆管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砸進廢紙簍。
右手順勢行雲流水地抽出了第五根。
白板牆的右側板塊,航發的渦輪葉片偏微分方程組猶如狂龍般鋪展開來。
七個核心方程,十一個未知變數邊界,四組極限條件。
最終導向的推論,完美且霸道地鎖死了奈米柱狀晶體噴塗瞬間的熱阻突變臨界點。
孫長林的手指開始發抖。
他雙手死命撐在膝蓋上,整個人近乎對摺地彎著腰。
他在國內風洞群裡看了三十年都冇想通的死衚衕,在這片廉價的白板上,被人當做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直接推平!
咯吱。
第六根馬克筆乾了。
林辰隨手拋掉空管,轉過身來。
三十米長的巨屏白板牆,那密密麻麻的跨時代天書,已經填滿了整整一半。
“撲通!”
一聲悶響。
趙懷遠渾身像通了電一樣止不住地哆嗦。
六十四歲的老國寶,膝蓋一彎,直接單膝跪倒在防靜電地板上。
他從內兜裡摸出一根碳素筆,連草稿紙都顧不上找,筆尖懟著腳底拉絲的金屬地板就開始瘋狂驗算。
孫長林更是毫無形象地蹲在老搭檔旁邊,嘴裡神經質地碎碎念著代入的資料。
十分鐘後。
趙懷遠手裡的筆終於停了。
他雙手死死撐滿是算式的金屬地板上,猛地抬起頭,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血絲與淚光混雜在一起。
“理論完美底層宏邏輯完全自洽”
老頭子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帶著難以自抑的嘶啞甚至哭腔,卻又透著深深的掙紮與無力。
“但還是那句話!這需要極端的微操精度!“
”誰來加工?拿什麼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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