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淩天?”
三個字,如同三顆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葉青塵清朗的話音落下後,於寂靜的小院裡,蕩開了一圈無聲的漣漪。
槐樹下,搖椅似乎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那緩慢而規律的晃動。葉宇依舊保持著那副慵懶的姿態,半眯著眼睛,臉上的表情是萬年不變的平淡,彷彿隻是聽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名,又或者,是根本沒聽清對方在說什麼。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隨著搖椅的晃動明明滅滅。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指尖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摩挲了一下粗糙的木紋,這個動作細微到幾乎不存在,即便是近在咫尺的葉小鋒,也未曾察覺。
院子裡,孩子們的反應則直接得多。
葉小丹眨巴著大眼睛,看看門口那個長得很好看、說話也很好聽的白衣大哥哥,又扭頭看看搖椅上的老師,小臉上滿是好奇:“葉淩天?是誰呀?也姓葉,是老師的親戚嗎?”
“沒聽老師提過。”葉小財扒拉著他的小金算盤,頭也不抬,小聲嘀咕,“青林洲……聽起來好遠,生意不好做過去吧……”
葉小卜則皺著眉頭,盯著桌上那幾枚依舊顯得有些紊亂的銅錢,嘴裡念念有詞:“葉淩天……淩天……這個名字……卦象怎麼更亂了……”
老三葉小沌停下了捏泥巴的手,歪著腦袋,似乎在努力思考這個名字的含義。老六葉小空肩頭的朱雀雛鳥朱靈兒也歪了歪小腦袋,赤紅的眼珠裡透著茫然。連一向憨直的老六葉小剛,也放下了舉著的玄重星鐵,好奇地看了過來。隻有老大葉小鋒,依舊握著木劍,靜靜地站在門邊,目光平靜地落在葉青塵身上,也悄然用餘光關注著老師的反應。
白虎幼崽白嘯(大貓形態)則是抽了抽鼻子,對著葉青塵嗅了嗅,喉嚨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咕嚕,沒有感知到敵意,便又懶洋洋地趴了回去,隻是耳朵依舊豎著。
葉青塵站在門口,保持著微微躬身拱手的姿勢,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葉宇臉上。他溫潤如玉的臉龐上,那恰到好處的微笑並未改變,但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卻如同靜謐的湖麵投入了石子,泛起了層層探究的波瀾。他在仔細觀察,觀察葉宇聽到這個名字後,哪怕最細微的表情變化,氣息波動,甚至眼神的閃爍。
然而,他失望了。葉宇的反應,平淡得近乎漠然。既無被道破來曆的驚訝,也無聽到陌生名字的疑惑,更無對“葉淩天”這三個字本身,流露出任何諸如追憶、悵然、或者排斥的情緒。他就那樣懶懶地躺著,彷彿葉青塵提及的,隻是一個與他毫不相乾的路人甲。
這種絕對的平靜,反而讓葉青塵心中那絲原本隻有三分的猜測,提升到了五分。若真是毫無關係,聽到一個與自己同姓、且被對方鄭重提及的古老先祖之名,多少會有些反應吧?哪怕隻是好奇的一問。可眼前這人,平靜得過分了。這種平靜,要麼是心境修為已至古井無波、萬物不縈於心的化境,要麼……就是刻意掩飾下的深不可測。
葉青塵心思電轉,麵上卻絲毫不露,依舊維持著世家子弟應有的風度與禮節。他直起身,目光溫和地掃過院子裡好奇打量他的孩子們,以及那幾隻明顯血脈非凡的神獸幼崽,眼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讚賞與驚歎,彷彿隻是無意中闖入了一處桃源勝地,被此地的靈秀與和諧所吸引。
“是在下唐突了。”葉青塵歉然一笑,聲音依舊清朗悅耳,“‘葉淩天’之名,在我族中也屬禁忌,尋常子弟皆不可輕提。隻是道友之風姿氣度,實在與族中秘典所載的先祖畫像,有六七分神似,更兼道友亦姓葉,故而在下途徑此洲,偶然感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與我族血脈略有共鳴的奇異道韻,這才冒昧來訪,出言試探。若有冒犯之處,還望道友海涵。”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葉淩天”在葉家的特殊地位(禁忌),又解釋了為何會找上門(感應到特殊道韻,且葉宇形貌神似先祖畫像),同時將拜訪定性為“試探”和“好奇”,並再次表達了歉意,姿態放得極低,讓人難以生出惡感。
說完,他並不急於得到回答,而是很自然地將目光投向院內,彷彿被院中的景緻吸引。他的目光掠過那口冒著七彩泡泡的大鍋,掠過地上用混沌泥巴捏出的、活靈活現的小動物,掠過葉小空和朱靈兒搗鼓出來的、散發著灼熱氣息與勃勃生機的“鳳焰朱果”幼苗,掠過角落裡堆積如山的、散發著各色寶光的“玩具”(世家賠款),最後,在那塊被葉小剛放下的玄重星鐵上略微停留,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這些東西,無論是那口鍋裡蘊含的、混亂中又帶著奇妙生機的氣息,還是那泥巴中流轉的、近乎本源的混沌道韻,亦或是那株變異靈果幼苗中精純無比的火行與生命之力,還有那隨意堆放、卻件件堪稱奇珍的“玩具”……無不彰顯著此地主人的不凡,以及一種近乎“奢侈”的、對天地至寶的隨意態度。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隱修,或者一個新近崛起的勢力能夠擁有的氣象。即便是他出身的、傳承無比悠久的青林葉家,族中核心子弟的修煉資源雖然豐厚,卻也絕無可能如此“浪費”,將玄重星鐵這等頂級煉材給孩童當舉重石玩。
葉青塵心中的好奇與探究之意,不禁又濃了幾分。
這時,搖椅上的葉宇,終於有了反應。
他像是才從假寐中完全醒來,緩緩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很普通的眼睛,黑白分明,並無什麼攝人心魄的神光,但當他目光投過來時,葉青塵卻感覺心神微微一凜,彷彿在這一瞬間,自己從內到外都被某種無形無質的力量輕輕掃過,並無不適,卻有種無所遁形的通透感。
“哦。”葉宇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似的微啞,語氣平淡無波,“葉淩天?沒聽過。”
他頓了頓,目光在葉青塵腰間那枚青翠欲滴的葉形玉佩上停留了一瞬,那玉佩在他目光掃過的刹那,似乎極輕微地亮了一下,隨即恢複原狀。
“青林葉家?”葉宇複又閉上眼睛,像是隨口閒聊,“名字倒有點意思。大老遠跑來,就為問這個?”
他既沒有否認自己與“葉淩天”可能存在的聯係,也沒有承認,隻是用一種近乎敷衍的態度,將話題輕飄飄地揭過,反而問起了對方的來意。
葉青塵心中微微一沉,對方的態度,比他預想的還要難以捉摸。他此行,本是循著家族秘寶“溯源佩”的微弱感應,跨越數個大洲,前來這偏遠的青嵐洲東南域查探。這“溯源佩”能感應到與葉家嫡係血脈,尤其是與那些血脈力量極為特殊或古老的族人,產生一絲微妙的共鳴。而他在途經青岩城附近時,玉佩的確有了反應,雖然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卻真實存在。
順著感應來到這“葉家幼兒園”,見到葉宇第一眼,他心中便是劇震。並非因為相貌完全相同(族中先祖畫像年代久遠,且多有神化,未必全然寫實),而是那種神韻,那種超然物外、彷彿與周遭天地融為一體,卻又格格不入的獨特氣質,與秘典中關於那位先祖的零星描述,有太多相似之處!再加上對方也姓葉,這巧合未免太多。
他原本有七成把握,眼前之人即便不是先祖“葉淩天”本人,也必定與其有極深的淵源。可對方這平淡到近乎漠然的態度,又讓他有些不確定了。難道真是巧合?隻是某個同樣驚才絕豔、隱姓埋名於此的葉姓大能?
心思百轉,葉青塵麵上笑容不變,順著葉宇的話說道:“讓道友見笑了。在下此行,本是遊曆四方,增長見聞。途經青嵐洲,聽聞此地有些趣事,便順道來看看。至於詢問‘葉淩天’先祖之事,實是在下一點私心。先祖失蹤萬載,族中長輩每每提及,皆扼腕歎息。若能有幸尋得一絲線索,也算不負身上流淌的葉家血脈。”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個心懷家族、追尋先祖線索的晚輩形象塑造得頗為動人。同時,也點明瞭自己是“遊曆”至此,並非專門衝著葉宇而來,減輕對方的戒備。
“遊曆?”葉宇眼皮都沒抬,似乎對這番說辭並不在意,隻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那你看也看了,問也問了,還有事?”
這分明是送客的意思了。
葉青塵卻似毫不在意對方的冷淡,反而向前踏了一步,邁過了門檻,正式走入了小院之中。這一步踏得自然而然,彷彿他本就該進來,也彷彿得到了主人的默許——雖然葉宇並未開口邀請。
院內氣息為之一凝。葉小鋒握著木劍的手微微緊了緊,但見葉宇沒有表示,便又放鬆下來,隻是目光依舊鎖定著葉青塵。
葉青塵踏入院中,立刻便感覺周遭天地靈氣的流轉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裡的靈氣並不算多麼濃鬱逼人,卻異常的精純、活潑,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萬物初生般的勃勃生機。空氣中也彌漫著一種奇異的“道韻”,這“道韻”並非單一屬性,而是混雜著混沌、空間、生命、鋒銳、乃至某種奇特的“財運”和“因果”氣息,卻又完美地和諧共存,滋養著院中的一切生靈。
他心中暗驚,此地果然不凡!看似普通的院落,實則內蘊乾坤,大道自然流淌,比許多世家大族的洞天福地,更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真”與“活”。
“是在下冒昧了。”葉青塵對著槐樹下的葉宇再次拱了拱手,笑容溫潤,目光掃過院子裡的孩子們,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讚歎,“道友此處,真乃世外桃源,洞天福地。諸位小友,更是靈秀天成,道韻自生,令人見之心喜。”
他這話倒不全然是客套。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這些孩子個個根基紮實得可怕,體內氣血如龍,靈韻內斂,更難得的是眼神清澈,心性質樸,毫無尋常天才少年的驕矜之氣。那幾隻神獸幼崽,血脈純淨,潛力無窮,在此地也顯得安逸自在。能將這麼多天賦異稟的孩子和神獸幼崽聚在一起,還教導得如此……嗯,獨具一格(看著那口七彩泡泡的鍋和地上的泥巴),這位葉道友,果然深不可測。
“桃源?”葉宇終於從搖椅上坐直了身子,雖然依舊靠著椅背,姿態慵懶,但總算給了葉青塵一個正眼。他瞥了一眼葉青塵,語氣依舊平淡,“不過是個帶娃的地方罷了。吵得很。”
葉小丹聞言,吐了吐舌頭,趕緊把爐火又調小了些。其他孩子也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
葉青塵啞然失笑。他自然聽得出葉宇語氣中那並非真正厭煩的意味,更像是一種……彆樣的寵溺與縱容?
“能在此等喧囂塵世中,尋得一方淨土,以本心教導後輩,道友境界,令人欽佩。”葉青塵誠懇道,隨即話鋒微轉,目光投向那株“鳳焰朱果”幼苗,眼中適當地流露出一絲好奇與請教之色,“恕在下眼拙,觀那株靈植,似有朱鳥血脈氣息,又蘊含精純火元與生命道則,頗為神異,似是‘鳳焰朱果’,卻又有所不同……敢問道友,此乃何種妙法培育?在下對靈植一道,也略有涉獵,卻從未見過如此奇株。”
他沒有再追問“葉淩天”之事,反而將話題引向了院中的事物,態度自然,如同友人間的閒談請教,既展示了自身的學識(認出鳳焰朱果),又表達了對主人家的尊重與興趣,讓人難以拒絕。
葉宇還沒開口,蹲在幼苗旁的葉小空已經抬起頭,有些驕傲地脆聲道:“這是我和靈兒一起種的!用了一點點離火,還有我的‘空靈水’!老師說,這叫……嗯……‘瞎搞’,不過好像搞成了!”
旁邊的朱靈兒也驕傲地挺了挺小胸脯,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
“空靈水?”葉青塵眼中訝色更濃,看向葉小空,“小友竟能掌控如此精純的空間靈力,化生滋養靈植?”
他又看向那口七彩大鍋,以及鍋裡翻滾的、散發著複雜氣味的泡泡,好奇地問:“那鍋中煉製之物,氣息磅礴卻又不失靈動,恕在下孤陋寡聞,不知是何種靈丹妙藥?”
葉小丹立刻來了精神,搶著回答:“是跳跳糖!會爆炸的跳跳糖!可好玩了!你要嘗嘗嗎?這次我加了火龍椒和雪蓮花,還有小沌哥哥的混沌泥巴水,味道肯定很特彆!”
葉青塵臉上的溫潤笑容,幾不可查地僵硬了那麼一瞬。
跳跳糖?用千年火龍椒、北極雪蓮,還有……混沌泥巴水?
他看著鍋裡那翻滾的、顏色愈發詭異的泡泡,又看看葉小丹那張充滿期待、躍躍欲試的純真小臉,生平第一次,對一個看起來“很好吃”的東西,產生了一絲名為“猶豫”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