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青岩城上空,天高雲淡,微風和煦。城內依舊熙熙攘攘,但靠近葉家幼兒園所在小巷的幾條街道,卻顯得格外安寧。行人路過時,都會不自覺地放輕腳步,壓低交談聲,投向小巷深處的目光,帶著敬畏與好奇。
幼兒園小院裡,正是“自由活動”時間。
老五葉小丹正蹲在她的“丹房”門口,守著一口比她人還高的大鍋,鍋裡咕嘟咕嘟冒著七彩泡泡,散發出一種混合了焦糖、薄荷、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辛辣味道。白虎幼崽白嘯化身的小貓大小,圍著她腳邊打轉,鼻翼翕動,眼神又是渴望又是警惕,尾巴不安地掃來掃去。
“彆急彆急,馬上就好啦!”葉小丹擦了擦額頭的汗,小臉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她拿起一根比她手臂還粗的木勺,在鍋裡用力攪了攪,“這次我加了‘千年火龍椒的粉末’、‘北極雪蓮的花瓣’、還有一點點‘混沌迷霧草’的汁液……肯定能做出會爆炸的跳跳糖!”
旁邊正在用賠款得來的極品靈玉搭“城堡”的葉小財聞言,手一抖,差點把一塊玲瓏剔透的“塔尖”摔碎,他苦著臉道:“五姐,你的‘跳跳糖’上次把朱靈兒的羽毛都炸捲了,她追著你噴了三天的火……”
“那次是意外!火候沒控製好!”葉小丹不服氣地鼓起腮幫子,“這次我算好了,爆炸威力剛好能讓人頭發豎起來,但不會傷到人,可好玩了!”
正在“城堡”旁邊,試圖用混沌泥巴捏一隻會唱歌的小鳥的葉小沌抬起頭,慢吞吞地說:“五姐,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結果白嘯吃了,放了三天三夜的彩虹屁,整個院子都是香的,老師都嫌太香,躲屋裡三天沒出來曬太陽。”
趴在旁邊打盹的白嘯(大貓形態)耳朵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一聲不滿的咕嚕,顯然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葉小丹有些心虛地瞟了一眼槐樹下搖椅的方向,見葉宇似乎睡著了,才小聲辯解:“那……那是意外之喜!彩虹屁多好看啊!朱靈兒可喜歡了!”
正說著,院子角落那塊被葉小空和朱靈兒聯手打理的“實驗田”裡,忽然爆發出一陣耀眼的紅光,伴隨著一聲清越的鳳鳴(雖然奶聲奶氣)。隻見一株通體赤紅、形如鳳凰展翅的奇異植物,在朱靈兒噴出的一小口南明離火滋養下,竟然舒展開葉片,頂端結出了一顆龍眼大小、紅彤彤的果子,果子表麵有天然的風紋流轉,異香撲鼻。
“成功了!小空!我們種出‘鳳焰朱果’了!還是變異的!”朱靈兒興奮地撲扇著小翅膀,繞著那株植物飛舞。
葉小空也露出開心的笑容,擦了擦額頭的汗。這“鳳焰朱果”即便在神域也是難得一見的火屬性靈果,對朱雀族大有裨益,沒想到真的被他們兩個搗鼓出來了。
老大葉小鋒依舊坐在屋簷下的陰影裡,靜靜地擦拭木劍,對院中的喧鬨恍若未聞。老四葉小卜則坐在他旁邊,麵前擺著三枚銅錢,眉頭微皺,似乎在推算著什麼。
老六葉小剛在院子另一邊,舉著一塊從世家賠償裡得來的、足有萬斤重的“玄重星鐵”在練力氣,汗如雨下,卻一聲不吭。
一切,都與往常無數個午後一樣,熱鬨,平常,又透著不凡。
槐樹下,搖椅輕輕晃動。葉宇閉著眼,似乎真的睡著了,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在做一個不錯的夢。
然而,就在這時,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微微動了一下。
幾乎同時,正在擦拭木劍的葉小鋒,動作一頓,抬起了頭,清澈的眼眸望向院門方向。正在推算的葉小卜,也猛地停下動作,小臉上露出一絲驚訝和困惑。
“咦?”
葉小卜撓了撓頭,看著桌上微微發燙、指向紊亂的銅錢,“有客人?不對,好像又不是客人……怪怪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裡的孩子們都停了下來,連正在鍋邊忙碌的葉小丹也暫時關掉了爐火,好奇地望過來。
“客人?”葉小財眼睛一亮,立刻開始扒拉他的小金算盤,“是來送學費的嗎?還是來談生意的?不知道帶沒帶禮物……”
葉小鋒已經站起身,走到院門前。他沒有立刻開門,隻是靜靜站著,木劍依舊握在手中,目光平靜地看向門板,彷彿能穿透厚重的木門,看到外麵的情形。
院門外,小巷依舊空無一人,陽光安靜地灑在青石板上。
但下一刻,巷口處的空氣,如同水波般微微蕩漾起來。那蕩漾並不劇烈,甚至有些柔和,彷彿春風吹皺池水。緊接著,一圈淡青色的、充滿生機的光暈憑空浮現,光暈中心,空間如同簾幕般向兩旁分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浩蕩磅礴的威壓,隻有一種潤物細無聲的、帶著草木清新與歲月沉澱氣息的波動,悄然彌漫開來。
光暈中,一艘通體翠綠、彷彿由整塊古玉雕琢而成的精緻小舟,緩緩駛出。小舟不過丈許長,造型古樸,舟身纏繞著淡淡的青氣,有靈動的光影流轉,隱約可見奇花異草、飛禽走獸的虛影。小舟悄無聲息地落在巷口的青石板上,連一絲塵埃都未驚起。
小舟上,站著一個人。
一襲纖塵不染的月白色長衫,裁剪得體,用料考究,看似簡單,衣袂擺動間卻似有流雲清風相伴。來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的模樣,麵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角自然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顯得風度翩翩,氣質卓然。他腰間懸著一枚青翠欲滴的玉佩,玉佩形似一片葉子,隱隱有清光流轉。整個人站在那裡,便如同山間明月,林下清風,與這略顯破舊的小巷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彷彿他所在之處,便是焦點,便是中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明亮,瞳孔深處彷彿蘊含著無儘的生機與智慧,目光掃過之處,彷彿能洞察秋毫,卻又溫潤如玉,不帶絲毫侵略性。
他下了小舟,那翠玉小舟便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袖中。他整了整並無線頭的衣袖,抬頭望向小巷深處那扇普通的木門,以及門旁那塊寫著“葉家幼兒園”的小木牌。他的目光在木牌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追憶與困惑。
然後,他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朝著幼兒園門口走來。他的步伐很穩,很輕,落地無聲,彷彿踏著的不是青石板,而是柔軟的草地。周身並無強大的靈力波動外顯,但那自然流露的氣度與風華,卻讓人絕不敢有絲毫小覷。
他走到院門前,停下腳步。並沒有立刻敲門,而是微微仰頭,似乎在感受著什麼,又似乎在傾聽院內的動靜。他那溫潤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與探究。
院內,葉小鋒依舊握著木劍,隔著門板,與門外之人“對視”。他能感覺到,門外之人很強,那種強並非咄咄逼人,而是如同深不見底的古潭,浩瀚無邊的林海,內蘊無窮。但奇怪的是,他從對方身上,並未感受到惡意,反而有一種……一種淡淡的,彷彿同源而出的,微妙感應?
葉小卜的銅錢不再發燙,但依舊雜亂地躺在桌上,顯示著“吉凶難料,迷霧重重”。
其他孩子也好奇地聚攏過來,連朱靈兒也落在了葉小空肩頭,好奇地望向院門。白嘯則弓起背,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動物的本能讓它感覺到門外之人的不尋常。
槐樹下,葉宇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他沒有起身,甚至沒有改變躺著的姿勢,隻是目光平靜地望向院門方向,彷彿能穿透門板,看到那個白衣青年。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某種塵封了太久太久的東西,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熟悉又陌生氣息的訪客,輕輕撥動了一下。
門外的白衣青年似是感應到了什麼,他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襟,然後抬起手,輕輕叩響了門環。
“篤、篤、篤。”
三聲輕響,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在安靜的小巷中格外清晰。
白衣青年清了清嗓子,聲音溫和清朗,如同玉石相擊,清晰地傳入院內:
“冒昧來訪,還請主人家見諒。在下葉青塵,來自青林洲,‘青林葉家’。途經此地,感知到一些特彆的氣息,心有所感,特來拜會。”
青林洲?青林葉家?
孩子們麵麵相覷,都沒聽過。葉小財迅速在腦海裡搜尋從周通那裡聽來的神域各大勢力資訊,搖了搖頭,表示沒印象。飛升者聯盟的資料裡,似乎也沒有關於這個“青林葉家”的詳細記載,隻隱約提到是一個極為古老、低調、幾乎不與外界往來的隱世神族。
門內寂靜了片刻。
然後,葉小鋒看了看搖椅上的葉宇。葉宇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
葉小鋒這才上前,拔掉門栓,拉開了院門。
門開處,陽光傾瀉而入,照亮了門外白衣青年溫潤如玉的臉龐,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探究與善意的微笑。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開門的葉小鋒身上,在葉小鋒手中那柄看似普通、卻讓他瞳孔微微一縮的木劍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自然移開,掃過院子裡好奇張望的孩子們,掃過那幾隻明顯血脈不凡的神獸幼崽,掃過院子裡那些奇花異草、泥巴城堡、冒著七彩泡泡的大鍋……最後,越過一切,落在了槐樹下,那個躺在搖椅上,看似慵懶平凡,卻讓他心臟沒來由微微一緊的青衫男子身上。
四目相對。
白衣青年葉青塵臉上的微笑依舊溫和得體,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絲極細微的漣漪蕩開。他靜靜地看了葉宇幾息,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院內一片安靜,連最鬨騰的葉小丹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地看著這個看起來很好看、很和氣的大哥哥。
終於,葉青塵收回目光,對著院內的葉宇,拱手,微微躬身,行了一個古樸而鄭重的平輩禮。他的動作優雅自然,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味。
然後,他直起身,望著葉宇,語氣依舊溫和,但那雙溫潤的眼眸深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困惑,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句,片刻後,才用那清朗的聲音,緩緩問道:
“道友風姿,超然物外,葉某見之心折。隻是……”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葉宇臉上,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不確定,“觀道友形貌氣度……頗似我族中典籍記載的一位先人。那位先人,於萬載之前,神秘失蹤,杳無音信,乃我族千古之憾事。”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葉宇的反應,然後才緩緩吐出那個塵封在古老記憶中的名字:
“不知葉道友……可曾聽聞過‘葉淩天’之名?”
話音落下,小院中一片寂靜。
風似乎停了,陽光彷彿也凝滯了一瞬。
葉宇依舊躺在搖椅上,姿勢未曾改變分毫,臉上的表情也依舊是那副平平淡淡、彷彿萬事不掛心的模樣。
隻是,在他那雙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最深處,在無人能夠察覺的角落,一絲極其微渺、卻真實存在的漣漪,悄無聲息地,蕩漾開來。
那漣漪中,似乎倒映著萬古的星光,歲月的塵埃,以及一個久遠到幾乎被遺忘的名字所掀起的,些許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