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青岩城。
白日的喧囂漸漸沉寂,萬家燈火次第熄滅,隻剩下打更人單調的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更添幾分深夜的寂寥。晚風帶著涼意,穿過屋簷巷角,偶爾捲起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葉家幼兒園所在的小巷,更是靜謐得異乎尋常。連往常夜行的野貓,今夜也不知躲到了何處。隻有院落中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陰影,如同蟄伏的巨獸,無聲地呼吸。
幼兒園內,一片漆黑,寂靜無聲。孩子們似乎早已入睡,連那幾隻平日頗不安分的神獸幼崽,也沒有絲毫動靜傳出。整個院子,彷彿也沉浸在了深沉的夢鄉之中。
然而,在這片靜謐的黑暗裡,幾道比夜色更加深邃、更加模糊的影子,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幼兒園外圍牆根的陰影之中。他們氣息收斂到了極致,與陰影幾乎化為一體,若非親眼所見,哪怕靈識掃過,也極易忽略。正是“暗影閣”派出的精銳殺手,共五人,皆擅長隱匿、襲殺,手上沾染過不止一位真神境修士的鮮血。
為首者代號“影梟”,乃是暗影閣在東南域的金牌殺手之一,修為已至真神境後期,尤其精於潛行與一擊必殺。他伏在牆根陰影中,目光如同最冷的毒蛇,透過院牆的縫隙,仔細感知著院內的情況。
“氣息平穩,無警戒陣法波動,目標均已入睡,位置分散。”
一個細微如蚊蚋的聲音,通過特殊傳音方式在五人腦海中響起,是擅長探查的“影蝠”。
“三號目標(葉小丹)在東廂房靠窗位置,呼吸綿長,已深睡。五號目標(葉小財)在西廂,抱著算盤……目標有抱物入睡習慣。”
另一個聲音接道,是負責鎖定的“影蛛”。
“一號目標(葉小鋒)在主屋,氣息最沉靜,但隱隱有鋒銳之感,需優先處理或避開。其餘目標威脅不大。”
又一個聲音分析,是團隊的“影刺”。
“影梟”默默聽著,心中卻無太多波瀾。不過是一群有些奇遇、走了狗屎運的娃娃罷了。或許有些詭異手段,但在真正的暗殺麵前,尤其是他們這種精通合擊、針對性的暗殺麵前,修為和經驗纔是硬道理。雇主(趙家)要求製造“意外”,那便最好是在睡夢中悄無聲息地解決,或者製造走火入魔、靈力失控的假象。
“按丙三方案。‘影蝠’、‘影蛛’控場,‘影刺’隨我優先解決一號,其餘兩人分彆處理三號、五號,務必瞬間斃命,不得驚動旁人。得手後,按預定路線撤離,製造靈力暴動假象。”“影梟”冰冷下令。
“是!”
其餘四人無聲應諾。
五道黑影,如同真正的影子,貼著地麵,毫無聲息地滑過圍牆,落入院中。他們的動作輕靈得如同鬼魅,腳尖點在沙土地上,竟連一絲微塵都未曾驚起。落地後,瞬間散開,按照早已探查好的路線和分工,撲向各自的目標。
“影梟”與“影刺”目標明確,直撲主屋。主屋門窗緊閉,但在他們眼中,木質的門窗與紙糊無異。“影梟”指尖縈繞起一絲幾乎不可見的黑氣,輕輕點在門栓位置。那堅韌的門栓,如同被最細微的沙礫磨蝕,悄無聲息地化為齏粉。兩人如同兩道青煙,飄入屋內。
屋內陳設簡單,隻有一床、一桌、一椅。床上,一個小小的身影側臥而眠,呼吸均勻,正是葉小鋒。他懷中抱著一柄木劍,即使在睡夢中,也未曾鬆手。
“影梟”眼中厲色一閃,與“影刺”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一左一右,同時出手!沒有光華,沒有風聲,隻有兩道凝練到極致的殺意,如同毒蛇吐信,一道點向葉小鋒眉心,一道刺向其心口!皆是暗影閣秘傳的絕殺之術,專破護體靈力,中者元神俱滅,且表麵隻會留下極細微的痕跡,如同突發惡疾。
眼看那致命的攻擊就要觸及孩童嬌嫩的麵板。
突然——
床上的葉小鋒,睜開了眼睛。
那眼神,清澈,平靜,沒有絲毫睡意,更沒有半分被襲擊的驚慌,倒像是早已等待多時。
與此同時,他懷中的木劍,甚至連鞘都未動,隻是劍柄處,那被拇指輕輕抵著的位置,微不可查地亮起了一縷灰濛濛的、細若發絲的光。
“影梟”和“影刺”心中警鈴大作,一股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機感瞬間攫住了他們的心臟!但他們的攻勢已出,如同離弦之箭,再難收回!
然後,他們看到了光。
不是木劍的光。
而是從地麵、從牆壁、從房梁、甚至從他們自己腳下的影子裡,驟然亮起的、五顏六色的、柔和卻無比堅韌的光!那光芒交織成網,如同一個倒扣的碗,瞬間將整個主屋籠罩!
陣法!而且是他們從未見過、也完全無法理解的陣法!他們的殺招撞在那光網上,如同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更可怕的是,他們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了!不是被束縛,而是彷彿陷入了最粘稠的膠水,每一個動作都緩慢了千百倍,連思維似乎都要凝固。
“不好!有詐!”
“影梟”魂飛魄散,想要示警,想要掙紮,卻連轉動眼珠都變得無比困難。
而此刻,東廂房和西廂房,也同時出現了變故。
東廂房,撲向葉小丹的殺手,剛剛破窗而入,就看到床上熟睡的小女孩,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嘟囔道:“誰呀?半夜不睡覺,來偷糖吃嗎?”
說著,小手似乎無意識地在枕頭邊摸了一把,抓起一顆圓溜溜、散發著甜香的七彩糖豆,看也沒看,就朝著殺手的影子扔了過去。
那糖豆速度不快,殺手下意識地想躲,卻驚駭地發現,自己的身體突然不受控製地停了下來,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傳來,那顆糖豆“嗖”地一下,準確無誤地飛進了他嘴裡。
糖豆入口即化,殺手心中一涼,以為是什麼劇毒,但下一秒,一股難以形容的、複雜到極致的味道在口腔中轟然炸開!酸甜苦辣鹹,還有麻、澀、腥、臭……無數種極致的味道同時爆發,並且瞬間放大了百倍、千倍!殺手眼球暴突,想要慘叫,卻連聲音都被那恐怖的味道堵在了喉嚨裡,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施展了定身術,表情扭曲,涎水不受控製地從嘴角流出。
西廂房,撲向葉小財的殺手更慘。他剛潛入房中,就感覺腳下一滑,低頭一看,不知何時,地上灑滿了一顆顆圓溜溜、亮晶晶的……靈石?不,不是普通的靈石,這些靈石似乎被某種力量啟用,在地上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自行滾動排列。殺手一腳踩上去,不僅滑倒,更觸動了某個樞紐。
嘩啦啦——
房間角落,葉小財白天用來練習“搭積木”的一堆高階靈石、玉質獎杯碎片,突然像是有了生命,飛騰起來,劈裡啪啦地朝著殺手砸去。這些“積木”看似雜亂無章,但每一塊砸落的角度和力度都刁鑽無比,專打關節、穴位,更有一股奇異的震蕩之力透過攻擊傳來,讓殺手體內靈力運轉瞬間紊亂,氣血翻騰,悶哼一聲,就被一堆“玩具”砸得暈頭轉向,癱倒在地。
而撲向其他幾個孩子房間的殺手,遭遇也大同小異。要麼一腳踩進突然變得鬆軟如沼澤的地麵(葉小沌的“混沌泥巴”陷阱),要麼被憑空出現的藤蔓捆成了粽子(葉小空隨手丟下的幾粒“睡覺前種下”的種子突然瘋長),要麼被突然從床底鑽出的、渾身冒著電火花的雷仔(小雷獸)一頭撞在胯下,口吐白沫地抽搐……
整個襲擊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從殺手潛入,到全部受製,總共不超過三息。期間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璀璨奪目的神通對轟,隻有幾聲輕微的悶響、倒地聲,以及……葉小丹被吵醒後不滿的嘟囔,還有西廂房葉小財被驚醒後,迷迷糊糊的抱怨聲:“誰呀?大晚上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我的算盤呢?”
主屋內,光網緩緩收斂。“影梟”和“影刺”如同兩尊雕塑,僵立在原地,隻有眼珠還能勉強轉動,裡麵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難以置信。他們看到了緩步走來的葉小鋒,看到了他手中那柄依舊在鞘中的木劍,更看到了對方眼中那平靜無波、彷彿隻是拍死了兩隻蚊子的淡漠。
“老師說得對,”
葉小鋒看著兩人,聲音平靜,“有些客人,不懂禮數,需要教育。”
他抬手,並指如劍,對著兩人虛虛一點。
兩道細微的混沌劍氣沒入兩人眉心。兩人身體一震,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消散,但肉身卻完好無損,甚至連表情都凝固在驚駭的那一刻,緩緩軟倒在地,氣息全無。
葉小鋒看也沒看地上的屍體,走出主屋。院子裡,其他幾個殺手也以各種奇葩的姿勢被製服,失去了意識。葉小丹正蹲在那個吃了“超級無敵百味濃縮丹”的殺手旁邊,好奇地用樹枝戳了戳對方扭曲的臉:“哇,真的不動了耶,我的新糖豆效果這麼好?”
葉小財也披著外衣走出來,看著被自己“靈石積木陣”砸暈的殺手,心疼地撿起幾顆滾落的靈石,嘴裡嘟囔著:“亂動我的積木,摔壞了要賠的!”
其他孩子和神獸幼崽們也紛紛從各自房間出來,看著院子裡的不速之客,有的好奇,有的氣憤,有的躍躍欲試。
葉小鋒走到那個被葉小丹的糖豆“定”住的殺手頭目“影梟”麵前(葉小鋒特意留了他一絲魂魄),蹲下身,手指點在其眉心,一縷灰濛濛的氣息探入,開始搜魂。片刻後,他收回手,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眼神更冷了一些。
“趙家,孟家,‘暗影閣’,買兇,製造意外,目標是我們全部。”
他簡單地將搜魂得到的資訊說出。
孩子們聞言,小臉都板了起來。連最貪吃的葉小丹,也氣鼓鼓地放下了手裡的糖罐。
“真壞!”
葉小璿抱著木琴,細聲細氣地說,但小拳頭捏得緊緊的。
“想殺我們?”
葉小剛憨厚的臉上露出怒色,身上隱隱有土黃色的光芒流轉。
“老師說過,對想殺我們的人,不用客氣。”
葉小沌搓著手指,一縷混沌氣在指尖繚繞。
葉小財眼珠轉了轉,看向葉小鋒:“大哥,搜到證據了嗎?”
葉小鋒點點頭,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枚漆黑的令牌,上麵刻著扭曲的暗影花紋,還有一絲殘留的、與“影梟”同源的神魂印記。這是暗影閣殺手的身份令牌,也是接取任務的憑證,內部有特殊的禁製記錄任務資訊,極難偽造。
“夠了。”
葉小鋒將令牌收起,又揮手將“影梟”那縷殘魂封入一塊留影石。他轉身,看向主屋方向。
不知何時,葉宇已經披著一件普通的布袍,斜倚在主屋門框上,彷彿隻是半夜被吵醒,出來看看。月光灑在他身上,映出一張平淡無波的臉。
“老師,證據確鑿,是趙家、孟家等,通過‘暗影閣’,買兇殺人,目標是我和弟弟妹妹。”
葉小鋒沉聲道,將令牌和留影石遞上。
葉宇接過,隨意看了看,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像是有些無奈:“大晚上的,也不讓人睡個安穩覺。既然人家送了這麼份‘大禮’……”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夜幕,投向了天嵐城,趙家府邸的方向。那目光,平靜,卻讓院子裡所有的孩子,包括幾隻神獸幼崽,都下意識地安靜下來。
“來而不往,非禮也。”
葉宇隨手將令牌和留影石收起,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淡漠,“小鋒,把這裡收拾一下。老師出去一趟,散個步,順便……回個禮。”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便從原地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隻有夜風,輕輕拂過院落,帶起幾片槐樹葉,沙沙作響。
孩子們互相看了看。
“老師去‘散步’了。”
葉小卜小聲說。
“嗯,那些壞老頭,要倒黴了。”
葉小財肯定地點點頭,然後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殺手,皺了皺小鼻子,“大哥,這些人怎麼辦?還有這個院子,好像有點亂。”
葉小鋒看著地上“影梟”的屍身,想了想,小手一抓,將其元神(殘魂)從那被封禁的肉身中強行抽離出來,那元神虛影模糊不清,充滿了恐懼與絕望,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禁錮,連自爆都做不到。
“留著,當證據。其他的,清理掉。”
葉小鋒言簡意賅。他指尖混沌劍氣吞吐,地上其他四具殺手的屍體,連同他們的一切痕跡,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瞬間化為虛無,連一點塵埃都未留下。隻有那個被葉小丹糖豆“定”住、又被葉小鋒抽了魂的“影梟”肉身,還僵硬地躺在原地。
葉小沌上前,小手一揮,一縷混沌氣掠過,將院子裡的打鬥痕跡、散落的靈石、以及那怪異糖豆的氣味,統統抹去,恢複了之前的整潔。彷彿剛才那場凶險而詭異的暗殺與反殺,隻是一場幻夢。
夜,還深。但青岩城的上空,無形的風暴,已然開始凝聚。
而天嵐城,趙家那森嚴宏偉的府邸深處,正在密室中焦急等待訊息的趙無垠、孟元昊等人,忽然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彷彿有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