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濃稠如墨,將天嵐城這座古老雄城緊緊包裹。萬家燈火漸次熄滅,唯有少數高門大族的府邸,依舊有長明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如同蟄伏巨獸的眼睛,透著一股沉沉的壓抑。
趙家府邸,位於天嵐城中心最繁華、靈氣最充沛的地段,占地千畝,樓閣林立,飛簷鬥拱,氣象森嚴。朱紅的大門足有三丈高,其上鑲嵌著碗口大小的銅釘,在朦朧的月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門前兩尊不知以何種異獸為原型的石雕,怒目圓睜,栩栩如生,散發著淡淡的威壓,尋常修士靠近,便會感到心神不寧,腿腳發軟。高懸的匾額上,“趙府”兩個鎏金大字鐵畫銀鉤,隱隱有靈光流轉,彰顯著這千年世家不容侵犯的威嚴。
今夜,趙府深處,核心區域的一座幽靜祠堂內,燈火通明。
祠堂古樸莊嚴,以整塊的“鎮魂黑玉”壘砌而成,不僅能隔絕一切靈識探查,更有安撫心神、凝練魂魄之效。這裡是趙家供奉曆代先祖牌位、舉行最重要祭祀的禁地,也是整個趙家護族大陣的幾處核心陣眼之一,常年有族老輪值守護,佈下的防禦、禁製層層疊疊,足以抵擋天神境強者的猛攻。
然而此刻,祠堂內的氣氛,卻與這份莊嚴格格不入,充滿了壓抑、不安,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
趙家家主趙無垠,以及孟家家主孟元昊,劉、王等幾個核心世家的主事者,此刻皆聚集於此。他們圍坐在一張紫檀木桌旁,桌上擺著的不是祭品香燭,而是幾杯早已涼透的靈茶。每個人臉上都籠罩著一層陰霾,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或扶手,透露出內心的焦躁。
距離他們派遣“暗影閣”殺手行動,已經過去了近兩個時辰。按照約定,無論成敗,此刻都該有訊息傳回。然而,聯絡的傳訊玉符沉寂如死,派去青岩城外圍接應、打探訊息的暗哨,也如同石沉大海,了無音訊。
這種不祥的寂靜,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越來越沉。
“怎麼還沒訊息?”
孟元昊終於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在祠堂內來回踱步,腳步沉重,“‘影梟’是暗影閣金牌殺手,從未失手過!對付幾個小娃娃,哪怕有那葉宇在側,以暗影閣的手段,製造‘意外’也並非難事!為何至今杳無音信?”
“莫非……失手了?”
劉家主事長老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個念頭,其實早已在眾人心中盤旋,隻是誰也不願首先說出口。
“失手?”
趙無垠冷哼一聲,試圖維持家主的鎮定,但眼中一閃而逝的驚疑出賣了他,“‘影梟’五人皆是真神境好手,擅長合擊暗殺,便是對上初入天神境的存在,也未必沒有一戰之力。那葉宇再強,難道還能時刻防備這等頂尖暗殺?況且,我等計劃周詳,裡應外合,斷無失敗之理!”
他像是在說服彆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然而,那遲遲不來的訊息,卻像冰冷的毒蛇,噬咬著他的信心。
“怕隻怕……”
王家長老嚥了口唾沫,低聲道,“那葉宇,根本就不是我等所能揣度的存在……大比那一劍,你們也都看到了。若他真有那般神通,提前察覺,佈下陷阱……”
祠堂內再次陷入死寂。那一劍斬斷聯盟旗幟的畫麵,如同夢魘,再次浮現在眾人心頭。那是一種超越他們理解範疇的力量,輕描淡寫,卻沛莫能禦。
“老祖!”
趙無垠忽然抬頭,望向祠堂深處,那一片被氤氳靈氣籠罩的區域,語氣帶著一絲懇求,“此事……您看?”
氤氳的靈氣微微波動,一個蒼老、威嚴,彷彿帶著歲月塵埃的聲音,緩緩響起:“慌什麼。”
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下了祠堂內所有的不安與騷動。趙家老祖,一位閉關數百年,修為已達天神境後期的存在,趙家真正的定海神針。他雖未現身,但其聲音透過禁製傳來,依舊讓趙無垠等人心神一振,彷彿找到了主心骨。
“我趙家傳承一千八百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老祖的聲音帶著磐石般的沉穩,“那葉宇,或許有些詭異手段,或許得了什麼了不得的傳承。但,終究是外來者,無根浮萍。我趙家,有千年底蘊,有護族大陣,有曆代先祖英靈庇佑!更有青嵐洲的規矩在!他若識相,吃了這個啞巴虧,或許還能苟延殘喘。若真敢上門……”
老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金鐵交鳴般的鏗鏘:“這祖祠,便是他的葬身之地!我趙家千年榮光,豈容一介豎子踐踏?”
話音落下,整個祠堂似乎都隨之震動了一下。供奉在最高處的幾塊最古老的牌位,同時綻放出微光,與祠堂牆壁、地麵鐫刻的無數陣紋交相輝映,一股浩瀚、古老、威嚴的氣息緩緩複蘇,如同沉睡的巨獸睜開了眼睛。這是趙家真正的底牌之一,以曆代先祖殘魂與意誌為核心,結合護族大陣形成的“先祖英靈守護”,威力無窮,據傳可抗天神境巔峰!
感受到這股磅礴的力量,趙無垠等人心中的惶恐頓時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燃起的底氣和……一絲狠厲。是啊,趙家千年底蘊,豈是易於?那葉宇再強,難道還能以一己之力,抗衡整個趙家,抗衡這凝聚了千年氣運的祖祠大陣?
“老祖所言極是!”
趙無垠挺直腰板,眼中寒光閃爍,“是我等著相了。那葉宇若敢來,定叫他有來無……”
他的話音未落——
“轟隆!!!”
一聲巨響,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彷彿從趙家府邸的大門方向,從地底深處,從每個人靈魂深處猛然炸開!那不是普通的爆炸聲,更像是某種堅固無比、承載著某種象征意義的東西,被無可抗拒的力量,生生碾碎、踏平的爆鳴!
緊接著,是令人牙酸的、彷彿千萬塊精鐵同時扭曲斷裂的刺耳噪音,以及磚石土木轟然坍塌的巨響!整個趙府的地麵都劇烈震動起來,桌上的茶杯叮當作響,祠堂頂棚的灰塵簌簌落下。
“怎麼回事?!”
“敵襲?!”
祠堂內眾人霍然站起,臉色驟變。趙無垠更是第一時間捏碎了手中的一枚玉佩,那是激發整個趙府警戒大陣的令符!
然而,預想中的警鐘長鳴、陣法光華衝天的景象並未出現。那枚能瞬間調動整個趙府防禦的令符,碎裂後,竟然隻濺起幾點微弱的靈光,便徹底黯淡下去,彷彿泥牛入海,沒有激起任何反應!
趙府那耗費無數資源構建、足以抵擋天神境強者圍攻數日的護府大陣,竟在剛剛那一聲爆響中,被從外部,以一種蠻橫到不講理的方式,生生……踏碎了樞紐核心?
“何人膽敢犯我趙家!”
趙無垠又驚又怒,厲喝出聲,聲音在空曠的祠堂內回蕩,卻透著一股色厲內荏。
沒有回答。
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寂靜,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緩緩傳來。
那腳步聲並不急促,甚至有些緩慢,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不輕不重,卻讓整座趙府的地麵,隨著那腳步聲微微震顫。腳步聲穿過前院,穿過中庭,穿過重重院落,無視了所有試圖阻攔的趙家護衛、客卿、長老——那些人,彷彿在那腳步聲臨近時,便被無形的力量凝固,僵立原地,連眼珠都無法轉動,隻能眼睜睜看著一道身影,如同漫步在自家後花園般,從容不迫地,向著家族最核心的祠堂走來。
腳步聲,停在了祠堂之外。
祠堂那厚重無比、銘刻著無數防禦符文的黑玉大門,此刻就像是不設防的普通木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
月光如水,從洞開的大門傾瀉而入,照亮了門口那個頎長而略顯單薄的身影。
一襲簡單的青色布袍,不染塵埃。麵容普通,神色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剛剛睡醒般的慵懶。手中,似乎還隨意地提著……一團模糊不清、不斷扭曲掙紮的灰黑色光團?
正是葉宇。
他就這樣,一個人,閒庭信步般,踏碎了趙家傳承千年的門檻,無視了所有防禦,走到了趙家最神聖、最核心的祖祠門前。
祠堂內,趙無垠、孟元昊等人,看著門口那道沐浴在月光下的身影,看著他那平淡無波、彷彿隻是路過進來看看的眼神,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要凍結了!他們終於明白,那遲遲不來的訊息意味著什麼,也終於明白,自己究竟招惹了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葉……葉宇!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擅闖我趙家祖祠重地!”
趙無垠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懼,色厲內荏地喝道,試圖以家族威嚴和祖祠神聖來震懾對方。同時,他瘋狂地向祠堂深處,向老祖傳音。
葉宇抬眼,目光掃過祠堂內如臨大敵的眾人,最後落在供桌上那一排排散發著古老氣息的牌位上,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打了個哈欠?
“膽子不大,”
他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隻是路過,聽說有人不太講究,大晚上不睡覺,非要往彆人家裡送些不乾淨的‘禮物’。”
他晃了晃手中那團不斷扭曲、發出無聲尖嘯的灰黑色光團,那正是“影梟”被剝離出的殘魂,此刻在葉宇手中,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禮物我收到了,不太喜歡。想了想,還是親自上門,還個禮,順便問問……”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趙無垠臉上,那目光平靜,卻讓趙無垠感覺自己彷彿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裡,連靈魂都在顫栗。
“……是誰,給你們的膽子?”
“放肆!”
祠堂深處,氤氳的靈氣驟然沸騰,趙家老祖那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雷霆震怒,“葉宇小輩!你殺我趙家客卿,毀我府門,闖我祖祠,罪該萬死!真當我趙家千年底蘊,是紙糊的不成?!”
隨著他的怒吼,整個祖祠光芒大放!牆壁、地麵、乃至那些先祖牌位上的陣紋,如同活了過來,瞬間亮起刺目的光芒,無數古老玄奧的符文飛舞而出,在空中交織,化作一座巨大的、散發著鎮壓萬物、磨滅神魂氣息的古老陣法虛影!陣法中心,隱約可見數道身著古老服飾、麵容模糊、卻散發著強大威壓的虛影,正是趙家曆代先祖殘留的意誌所化的“英靈”!
“先祖英靈,聽我號令!鎮殺此獠!”
老祖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帶著決絕的殺意。
轟!
那巨大的陣法虛影,攜帶著數道英靈的磅礴意誌,引動整個趙家地脈之力,如同天穹傾覆,朝著門口的葉宇,轟然壓落!威勢之強,讓祠堂內的趙無垠等人心神搖曳,幾乎要跪伏下去,眼中卻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老祖出手了!先祖英靈大陣啟動了!此陣乃趙家立族根本,足以鎮殺天神境巔峰!這葉宇,死定了!
麵對這足以讓尋常天神境巔峰都變色的一擊,葉宇臉上的表情,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掀起。他甚至還微微搖了搖頭,像是看到了什麼無聊的把戲。
然後,他抬起了另一隻空著的手。
五指修長,骨節分明,看上去與尋常讀書人的手並無二致。
就那樣,對著那鎮壓而下的、凝聚了趙家千年底蘊、先祖意誌、地脈之力的龐大陣法虛影,以及其後氤氳靈氣中若隱若現的祠堂核心,隨意地,輕輕向下一按。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沒有璀璨奪目的神光湧現。
隻有一股無法形容、無法理解、彷彿源自天地未開、萬物歸墟的“虛無”之力,隨著他那一按,悄然彌漫。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彷彿被瞬間凝固。
那威勢滔天的先祖英靈大陣,那數道散發著古老威嚴的英靈虛影,在觸碰到那股“虛無”之力的瞬間,如同烈陽下的冰雪,連一絲聲響都未曾發出,便悄無聲息地……消融了。
不是崩潰,不是破碎,而是最徹底的、從存在層麵上的……抹去。
彷彿它們從未出現過。
緊接著,是那座以鎮魂黑玉打造、布滿了無數防護禁製、象征著趙家千年榮耀與根係的祖祠。
在趙無垠、孟元昊等人呆滯、茫然、繼而化作無垠恐懼的目光注視下——
從葉宇手掌按落的中心點開始,整座恢弘、莊嚴、堅固無比的祖祠,如同被一隻無形的、覆蓋天地的巨掌碾過。
牆壁、梁柱、瓦礫、供奉的牌位、燃燒的香火、鐫刻的陣紋、隱藏的禁製……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股“虛無”之力下,均勻地、平靜地、無可抗拒地……
化為了最細微的、連粉塵都算不上的……虛無。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磚石橫飛的狼藉。
隻有一片絕對的、死寂的、空曠的……平地。
彷彿那裡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什麼祖祠,沒有存在過什麼千年榮耀,沒有存在過什麼世家底蘊。
夜風毫無阻礙地穿過那片空地,捲起幾縷未曾徹底散去的塵埃,發出嗚嗚的輕響,像是為某個曾經顯赫的存在,奏響的輓歌。
一掌。
僅僅是一掌。
輕描淡寫,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塵。
趙家傳承千年,凝聚無數心血,象征家族靈魂與最終屏障的祖祠,連同其中激發的先祖英靈大陣,便從這世間,被徹底抹去,沒有留下任何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祠堂深處,氤氳的靈氣中,傳來一聲短促、淒厲、充滿了無儘駭然與難以置信的慘嚎,隨即戛然而止。那是趙家老祖,在陣法與祖祠被抹去的瞬間,遭受了無法想象的反噬與衝擊,生死不知。
趙無垠、孟元昊,以及所有在場的人,全都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他們呆呆地看著那片空無一物的平地,看著夜風吹過,看著月光清冷地灑落,大腦一片空白。
祖祠……沒了?
千年底蘊……沒了?
先祖庇佑……沒了?
他們最大的依仗,最深的驕傲,在對方隨手一按之下,如同陽光下的泡沫,幻滅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極致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們所有的意識,凍結了他們的血液,抽空了他們所有的力氣。
“噗通”、“噗通”……
趙無垠、孟元昊,以及那幾個世家的主事者,如同被抽去了骨頭,齊刷刷地,癱軟在地,麵無人色,瞳孔渙散,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葉宇這才似乎滿意了些,收回了手,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他瞥了一眼癱軟在地、如同爛泥的眾人,又看了看手中那團因為過度恐懼而幾乎要自行消散的“影梟”殘魂,隨手將其扔在趙無垠麵前。
那團殘魂扭曲著,發出無聲的哀嚎,記錄著趙家買兇殺人的最後證據。
“禮,我還了。”
葉宇的聲音依舊平淡,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現在,我們來談談,你們該還的禮。”
他的目光,落在了趙無垠那張慘白如紙、寫滿了崩潰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