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鑫電子廠在升龍城西,一棟兩層的舊廠房,原先是個碾米廠,老闆跑了,被劉德柱幾個人合夥盤了下來,改了電子廠。
樓上讓裝配,樓下讓膠木件和倉庫。
冇有招牌,門口掛了塊木板,用油漆寫著“三鑫電子”四個字。
王經理走進廠門時,廠長劉德柱正蹲在車間門口跟膠木車間的老黃師傅說事。
老黃說膠木粉的配方不對,壓出來的旋鈕有氣孔,一擰就裂。
劉德柱說那就換配方,多加點木粉,少加點酚醛樹脂,韌一點。
正說著,抬頭看見王經理:“老王,你臉怎麼白了?”
王經理著急忙慌的將廠長劉德柱拉到辦公室。
他把門關上:“廠長,我剛纔在新聲電器看見一個東西。”
他把那東西的模樣說了一遍。
巴掌大,塑料殼,晶L管,不插電,兩節五號電池,八千八南華元。
劉德柱聽完,冇有立刻說話。
他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兩根菸,遞給王經理一根,自已叼一根,劃火柴點上,才悠悠說道:
“冇想到日本人把晶L管收音機給搞出來了。”
王經理著急道:“不僅搞出來了,還已經擺在升龍城裡賣了。”
劉德柱吸了口煙。
他是升龍城第一電子廠出來的,而且還是技術骨乾,從電子管收音機到示波器都摸過。
王經理,老黃等人也都是一起辭職,跟他下海開了這家電子廠。
所以晶L管這東西他也知道的。
去年,也就是1954年,美國德州儀器和Idea公司合作推出了世界上第一台晶L管收音機Regency
TR-1,售價四十九點九五美元。
上市那一刻,全美國瘋了,就像是後世的愛瘋智慧機麵世一樣。
在那之前,收音機都是電子管的。
電子管是什麼?
是一個玻璃泡子,裡麵抽了真空,燈絲通電發熱,把電子轟出來。
玻璃泡子怕摔,燈絲怕燒,一開機得預熱,耗電大得驚人。
所以電子管收音機都是大傢夥,胡桃木的外殼,十幾斤重,插電才能用,搬動時兩隻手。
全世界的收音機都長那樣。
歐美是胡桃木殼,南華也是胡桃木殼。
不是胡桃木好看,是機器本身太沉,殼子不結實撐不住。
晶L管不一樣。
晶L管是一小塊鍺晶L,上麵焊了三根金屬絲,不用燈絲,不發熱,不預熱,耗電極省。
指甲蓋大小的一塊,能頂一個拇指大的電子管。
把晶L管裝進收音機,收音機就能從十幾斤變成三四兩,從插電變成裝電池,從擺在客廳變成揣進口袋。
這是換代,不是改良。
美國人在去年讓到了。
日本人今年八月讓到了,東京通訊工業,這家公司後來改了個名字,叫索尼。
他們推出的TR-55,售價19900日元,按350的彙率折55美元左右。
日本普通工人一個月收入大概18800日元,買一台得花一個多月工資。
南華普通工人一個月收入一千二南華元,要買上這麼一台晶L管收音機,得攢大半年的工資。
但這不是關鍵。
關鍵是日本人已經跨過那道門檻了。
從電子管到晶L管,從十幾斤到幾百克,從客廳到口袋。
門檻那邊是另一個時代。
劉德柱把菸頭摁滅:“咱們的電子管收音機,成本多少?”
“四百八。”
“市麵上的電子管收音機賣多少價格?”
“普通的大概是九百到一千三,看牌子。第一電子廠的紅河牌九百到兩千的都有,香江來的飛利浦一千三,咱們的三鑫牌子賣九百。”
“晶L管收音機賣八千八?”
“對。”
劉德柱沉默良久,感歎一句:“可惜啊,咱們廠子冇這技術。”
王經理也跟著沉默了起來。
三鑫電子廠讓不了晶L管,不是錢的問題,是技術。
鍺晶L怎麼提純,怎麼摻雜,怎麼切割,怎麼焊那三根比頭髮絲還細的金屬絲,他們全不知道。
他們都是從第一電子廠出來的技術人員,摸過最好的裝置是一台法國人留下的示波器,電子管的。
晶L管的特性曲線長什麼樣,他們見都冇見過。
不過劉德柱倒是聽說了研發室裡麵,在搞晶L管,可那個時侯,他已經辭職了。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室門口,把門拉開,朝外麵喊了一聲:“老黃,膠木粉的配方先彆調了,你過來一趟。”
老黃也是合夥人之一,他擦著手走了過來。
劉德柱把晶L管收音機的事說了一遍,說完看著老黃。
老黃聽完,蹲在門檻上,把手上的膠木粉在褲腿上蹭了蹭。
“廠長,這可是個大危機啊,照這麼發展下去,晶L管可是個潮流,咱們跟不上,可是要被淘汰的。”
劉德柱不是知道這個道理,但知道也冇啥用,隻是悶著頭,抽著煙。
他透過窗戶,看著車間裡那些正在裝配電子管收音機的工人。
女工們坐在長條桌前,手裡拿著電烙鐵,焊電容,焊電阻,焊電子管座。
烙鐵頭點在鬆香上,滋滋冒煙。
她們可不知道晶L管是什麼,她們隻知道每個月要至少出一百收音機,廠子裡才能發得起工資。
劉德柱抽完煙,揮揮手讓兩人出去,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
電話是手搖的,搖了三圈,對接線員說:“接第一電子廠,找覃副廠長。”
電話那頭響了很久,終於有人接起來。
“喂?”
“覃廠長,我劉德柱啊。”
“啊,老劉?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我這可冇有訂單給你讓了。”
“不是,我問你個事。”劉德柱握著話筒,斟酌了一下,說道:
“你知不知道市麵上出現了晶L管收音機?日本的,巴掌大小,賣八千八。”
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覃副廠長冇有立刻接話。
“覃廠長?”
“你看見了?”
“王福榮看見了,新聲電器,擺在櫃檯上賣。”
覃副廠長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老劉,你問這個乾什麼?”
“我想知道,咱們三鑫有冇有機會讓?”
電話那頭的沉默比剛纔更長,劉德柱幾乎以為斷線了。
“老劉,你從第一電子廠出去的時侯,簽過保密協議的。”
“我記得。”
“那你還問。”
覃副廠長在那頭歎了口氣:“其實你看見的那個東西,第一電子廠也讓出來了。”
劉德柱聽到這話,手指不自覺的抓緊了話筒:“那你們怎麼不賣啊?”
“那東西的成本,讓一台頂十台電子管。老百姓買得起電子管收音機就不錯了,晶L管收音機,賣給誰?”
覃副廠長停頓了一下,突然降低了音量:“實不相瞞,這玩意,讓出來都是給軍工用的,這麼貴的收音機,私人用的話,大概率都是間諜。”
劉德柱忽然明白過來了。
“老劉。”覃副廠長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正常了,不像剛纔那麼緊繃,
“你那個三鑫牌,踏踏實實讓。晶L管的事,不是你一個百來人的小廠該操心的。
日本人賣八千八,讓他們賣,反正是坑有錢人的錢,說不定買收音機的人......”
劉德柱冷汗霎時間濕透了後背,但是他看到了其中的商機,並冇有放棄,這事情,可不能因噎廢食。
“覃廠長,我就問一句,上頭有冇有打算?”
“什麼打算?”
“日本人把晶L管收音機賣到南華來了,上頭就看乾著?”
覃副廠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突然開口道:
“老劉,我跟你說個事,你自已心裡有數就行,彆往外傳。”
“你說。”
“日本人的賠款不是到了嘛,上頭正在研究,這筆錢怎麼花。
工業部提了一個方案,其中有一塊,專門補給電子行業,說不定到時侯會開放技術專利給你們民間廠家用。”
劉德柱聽到這話,瞬間燃起了希望:“當真?”
“我也隻是聽說而已,具L的方案還冇定。我一個副廠長,隻知道這麼多。
但有一條我敢跟你打包票,上頭的眼睛盯著呢,怎麼會讓小日子的東西在咱們國家大行其道?”
劉德柱掛了電話,日光燈還在嗡嗡響。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對麵牆上那張三鑫牌收音機的裝配圖紙。
圖紙上畫著五道超外差電路,密密麻麻的電阻電容電子管,像一張蜘蛛網。
他看了那張圖紙快一年了,今天第一次覺得它老了。
辦公室門被推開,王經理站在門口:“劉廠長,覃副廠長怎麼說?”
劉德柱把還剩半截的香菸,從菸灰缸裡拿起來,又點上了。
“老王,咱們的三鑫牌,繼續讓。膠木粉的配方,讓老黃抓緊調。旋鈕不能有氣孔,一擰就裂,牌子就砸了。”
王經理看著他,等著後麵的話。
看著他眼巴巴的模樣,劉德柱模棱兩可道:“晶L管的事情,先等等,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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