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行宮裏惦唸的風,吹不到千裡之外的淮陰。
冬日的淮水之濱,寒風刺骨,吹得岸柳枝條一個勁地晃。
劉邦蹲在草垛旁,一身錦裘把身體裹得嚴嚴實實,手裏攥著根釣魚竿。
見身邊人半天沒動靜,他胳膊肘一拐,輕輕碰了碰身側的年輕男子,臉上堆著爽朗的笑。
“韓老弟,今天你不行啊!坐這大半天了,魚簍還是空的,一條都沒上鉤?看為兄露一手,保準一盞茶的功夫,就釣上條大的!”
說著,他手腕一揚,繫著魚餌的魚鉤帶著弧線飛入水中,落點精準,浮漂穩穩立在水麵上,晃了晃便定住了。
身側的韓信扯了扯嘴角,露出無奈的笑。
看了幾眼自己那空空蕩蕩的魚簍,他心裏暗自嘆氣。
已經有一日半未曾果腹了。
半月前,那個名為王屠的少年,以命相逼,自己不得不忍辱從他胯下爬過。
從此以後,他的名聲就在淮陰縣裏爛掉了。
走到哪裏都被人指指點點,無非就是:“厚顏無恥,怎麼不去死!”
這樣的話。
韓信從來不在意這些俗人
就憑自己的蓋世武略,不會一直落魄。
終有一日,會鯤鵬萬裡,扶搖九霄。
區區市井小兒,根本不配讓自己和他拚個玉石俱焚。
退一步海闊天空罷了。
但壞就壞在,經常接濟自己的那位好心的漂母,也因此受了牽連。
半月來,韓信飢一頓飽一頓。
昔日裏還能從漂母那討口熱粥。
如今漂母被鄰裡指指點點,再難明目張膽幫他。
他便隻能靠著釣魚勉強餬口,偏這冬日淮水魚群藏得深,今日更是半點收穫都無。
餓死?斷然不會!
大不了自己也去偷雞摸狗。
可這實在有違他做人的準則。
唉,難啊!
他搖搖頭,不再胡思亂想,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魚竿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韓信覺得渾身上下都已經凍得沒了知覺。
突然,在他耳邊,一個聲音炸響。
“哈哈!有了!”
他下意識轉頭看去。
隻見劉邦攥緊魚竿,胳膊肘死死抵著膝蓋,魚竿被水下的力道扯得綳成了滿弓,拉得整個人往前探了大半,差點栽進河裏。
“好魚兒!”劉邦大喝道。
他紮著馬步穩住身形,臉憋得通紅,一邊逗魚,一邊慢慢收線。
他居然是個釣魚高手,動作看似雜亂,實則皆是控魚的老道章法。
不緊不慢,收放自如,不多時,就把那條大魚逗得筋疲力竭。
突然,劉邦魚竿猛挑,一尾足有兩尺長的肥碩鯉魚躍出水麵,跌落在岸上。
“韓老弟,幫忙按住它!”
劉邦大呼小叫起來。
天下釣魚佬是一家!
韓信來不及細想,身體已先一步做出反應。
他丟下魚竿,踉蹌著撲上前,凍得僵硬的手死死摁住鯉魚滑膩翻跳的身子。
冰冷的魚鱗蹭得指尖發麻,魚身掙動的力道極大,震得他手腕發酸,竟要按捺不住。
他索性屈膝,用膝蓋抵著魚腹,這才將那尾肥鯉牢牢製住。
劉邦趕了過來,拔出腰間短匕。
隻見寒光連閃,他利落颳去魚鱗,劃開魚腹,去除內臟魚鰓,動作乾淨利落。
韓信看著他嫻熟的動作,心頭微怔。
這人身著華麗,應是出身官宦豪富之家。
可處理起漁獲來,竟然如此嫻熟?
他這才認真打量起劉邦來。
他本是心思細膩的人,之前隻是不在意。
現在仔細觀察,頓時,韓信發現了蹊蹺的地方。
隻見劉邦的那雙手,根本不是養尊處優人的手。
非但麵板黝黑粗糙,在指腹和虎口上都有老繭。
再細看麵容,顴骨處有著明顯的曬斑,眉骨下還有幾道被風霜磨出的皺紋。
韓信不由心中一震。
這般模樣,分明是經受過田間地頭、山野風塵打磨的人!
可他身上的錦裘、還有那把精緻的短匕,又透著實打實的體麵。
這般矛盾的模樣,讓他猜不透此人來歷。
這漢子,定非尋常之輩!
劉邦渾然不覺他的打量。
將處理乾淨的鯉魚在河畔掬了兩捧冷水沖凈。
他拎著魚往不遠處的土坡揚了揚下巴。
熱絡道:“韓老弟,走,那邊背風,咱們烤了這魚!
“天寒地凍的,吃口熱的暖暖身子,別浪費了好東西。”
說罷,劉邦也不等韓信應聲,率先邁步過去。
他撿起乾柴枯枝,攏成一小堆,摸出火鐮,兩三下打著,再用削尖的樹枝串起,在火苗上炙烤起來。
很快,魚肉香混著煙火氣飄散開來,勾得韓信的飢腸陣陣作響。
“來啊!韓老弟,不用客氣,你也是出了力的,這魚本就該有你一份!”
韓信鼻翼翕動,不想忍了。
這人說得不錯,我也是出了力的。
再說了,我是為了探明究竟,不是為了口腹之慾。
他幾步跨到劉邦身旁,掃過滋滋冒油的鯉魚,眉頭微挑,忍不住開口:“老伯,火太旺了,魚皮要焦了。
“須得撥去幾根枯枝留文火,翻串也得勤,不然一邊生一邊糊,可惜了這好魚。”
他這些年生活困苦,時常捕魚,炙烤魚獲的技術要比劉邦強上許多。
劉邦一愣,低頭瞅見魚皮邊緣果然已泛出焦黑。
他咧嘴一笑,乾脆把串著魚的樹枝往韓信手裏一塞:“嘿,韓老弟倒是懂行!那你來掌勺,為兄正好歇口氣!”
他們一個叫老伯,一個稱呼老弟,卻誰也不在意。
韓信也不推辭,接手過來,立即挑走兩根燃得正烈的枯枝。
隨後手腕翻飛,每隔數息便輕輕轉動樹枝,火候拿捏得分毫不差。
劉邦雙手抱胸,默默地看著,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河風掠過,吹不散他此刻的心思。
他到淮陰已有十多天了。
這年月,找人說難也不難。
韓信畢竟是在編的黔首,很容易就查到了他的住址。
然而,那個住址早已荒廢多年,韓信也再無一個親人。
幸好,劉邦還記得韓信時常去河邊釣魚。
幾經搜尋,他終於在七日前鎖定了韓信。
若換一個人,這時就該直接找過去,亮明身份,然後招募對方即可。
但劉邦卻不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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