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府中任何人都清楚世子舊疾發作後的模樣——
每每嘔血昏厥過後,必然麵色慘白如紙,唇色枯淡無華,四肢寒若冰窖,氣息微弱斷續。
少則三五日,多則十餘日,方能勉強緩過一絲生機。
可眼前的世子爺,和之前全然不一樣。
世子麵上雖依舊帶著幾分病容,卻早已褪去那抹瀕臨斷氣的死寂灰敗;
唇角暈開淡淡血色,不複往日枯白乾裂;
素來冰涼刺骨的指尖,竟也透出幾分溫潤暖意。
最要緊的是呼吸——綿長平穩,勻淨有力,通透舒暢。
哪裡還有半分方纔咳血瀕危的孱弱模樣?
成樂轉頭,滿眼震愕。
方纔那滿心殺意警惕,已蕩然無存。
“沈奶孃!您此番冒死施救,保住世子爺性命,便是我成樂此生最大的恩人!”
“請受我大禮一拜!”
沈知微連忙擺手,惶然出聲:“萬萬不可!萬萬不可!折煞奴婢了!”
沈知微擺著手,嘴上客氣,心裡在嚎叫——
賞啊!
怎麼光說謝,不掏銀子呢?
脖子上捱了掐、捱了咬,袖子上全是血,膝蓋跪得發紫,這些不值個三五兩銀子嗎?
可成樂的感激方式僅限於語言和肢體領域。
千恩萬謝說了一大串,從“沈奶孃大恩大德“到“我成樂這條命以後也是您的“。
感情真摯,聲淚俱下。
但是——
一個銅板都冇提。
沈知微笑著點頭,心在滴血。
咋就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呢?
算鳥,算鳥......
此時的成樂正俯身細心為蕭硯辭掖好被角,唯恐世子受風著涼。
沈知微瞧著這間隙,便斂聲屏氣,緩緩往後退去,一步,兩步......
沈知微的腳尖已然觸碰到門檻,再跨一步,便能徹底踏出這方讓她心驚膽戰的內室。
豈料,一道清淺的聲音緩緩在寂靜的內室裡響起。
“沈奶孃。”
蕭硯辭的聲音依舊虛弱,卻比方纔咳血昏厥時清晰了數分。
沈知微剛要抬起的腳瞬間定在原地。
她的心底湧上一股無奈的苦澀,隻得強撐著笑意,緩緩轉過身去。
榻上的蕭硯辭微微倚靠在錦緞引枕之上,幾縷銀白髮絲順著蒼白的臉頰垂落肩頭,襯得他麵色愈發毫無血色。
那雙勾人的桃花眼半睜半闔,眸中蒙著一層淡淡的霧氣,在室內昏黃燭火的映照下,宛若兩麵蒙了塵煙的古鏡,幽深難測,叫人瞧不透半分心緒。
他靜靜望著立在門檻處的沈知微,薄唇輕啟,緩緩開口:“往後,我的湯藥,皆由你親自熬藥,送來。”
“要與今日之味同樣!”
這話如同驚雷,在沈知微耳畔轟然炸響。
她腳下猛地一個趔趄,身形一晃,險些被門檻絆倒。
心底是翻江倒海,滿滿的絕望。
完了!
造孽啊!
送藥,還要同樣的味道!
殺了她吧。
一旁的成樂聞言,看向沈知微的眼神瞬間變了。
他的眼中有著驚詫與不解:“世子爺,這……”
“本世子說的話,你可聽清了?”蕭硯辭微微抬眼,打斷成樂的話,虛弱的語氣裡,卻帶著一股懾人的威嚴。
沈知微嘴角不受控製地抽了兩下。
嗚嗚嗚......
聽清了!
她聽得再清楚不過!
“世子爺,可是奴婢還有小公子要照顧,那個......”
蕭硯辭抵著唇微微咳嗽了兩聲,才又虛弱的道:“我會讓姐姐多招攬幾名奶孃照顧煊兒。”
此刻沈知微隻想放聲大哭。
可她卻半點不敢表露在臉上,隻能強壓著心底的萬般抗拒,恭恭敬敬屈膝行禮:“是,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