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拔步床占了大半間屋子,床架是黑漆螺鈿的,帷帳低垂。
床前擱著一隻矮腳踏,紫檀的,麵上鋪了一層薄氈。
世子爺蕭硯辭就跌在那隻腳踏上。
他麵朝下,整個人蜷成一團。
素白色的寬氅散開在地上,像一朵被風吹殘的白花。
沈知微的心往下沉了三寸。
天呐,不會死了吧?
沈知微的心狂跳,往前走了幾步。
昏暗的光線裡,世子爺瘦削的肩胛骨在寬氅下頭撐出兩道鋒利的弧線,整個人薄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銀白的髮絲鋪在暗色地磚上,和蒼白到幾乎失去血色的側臉融成了一片。
那張臉上的病態潮紅已經褪儘了,隻剩下近乎透明的白。
唇角有一道暗紅的痕跡,蜿蜒而下,淌過下頜,滴落在寬氅的領口上,暈開一小朵紮眼的紅。
沈知微心口猛跳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單膝跪在腳踏旁邊,食指探向他的鼻下。
有氣,但微弱到了極點,像風中殘燭,隨時都可能滅。
她將他的左手翻過來,指腹搭在寸口處。
脈象沉細欲絕,一息之中搏動不過三至。
且有結代之象——跳兩下停一下,停頓的間隙長得讓人心慌。
沈知微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光是咳血的問題。
她的目光往下掃,地磚上散落著幾根銀針。
長短不一,最長的約有四寸,最短的也有兩寸半。
針尖上還帶著淺淡的血漬。
沈知微愣了一瞬。
她撿起一根,拈在指尖看了看。
針身極細,做工精到,不是尋常府醫用的粗針。
這種規格的銀針,在現代叫做毫針,專用於深層穴位。
再看蕭硯辭裸露在外的手腕內側——有三四個極小的針眼,排列在內關穴和間使穴附近。
她又伸手撥開他寬氅的領口。
果真,鎖骨下方的雲門穴位置也有針眼。
再往下,膻中穴……
沈知微的大腦有點宕機!
世子爺在給自己紮針?
而且不是亂紮。
從取穴的位置來看,他走的是手太陰肺經和手厥陰心包經的路線。
內關穩心律,雲門宣肺氣,膻中寬胸利膈。
這是一套針對心肺衰竭的急救針法。
但問題在於——自己給自己紮針,角度和力度都無法精準控製。
尤其是雲門穴,緊鄰鎖骨下動脈和臂叢神經。稍有偏差……
她翻過他的左臂,對著光看了看雲門穴附近的針眼——進針深度明顯超標,而且偏了。
不是偏了一點點,是偏了足夠刺激到臂叢神經的程度。
難怪他會從床上跌下來——
那一針下去,整條手臂大概率瞬間麻痹失力。
加上本來就虛弱到極點的身體,直接從床沿栽了下來。
沈知微的腦門上開始冒汗。
這位世子爺,是在拿命賭啊。
世子爺大概是發病了,身邊又冇人,情急之下自己取針施救。
結果紮偏了,把自己紮到從床上摔下去,再加上咳血,氣道裡的瘀血堵住了呼吸——
再耽擱下去,窒息加上心律失常,活不過一刻鐘。
這位世子爺現在要是死的話,她也活不成!
沈知微立刻彎下腰,雙手伸到蕭硯辭肩下,想要將他從麵朝下的姿勢翻成側臥位。
這是氣道管理的基本操作。
麵朝下的昏迷病人,口鼻分泌物無法排出,最容易窒息。
必須先翻過來,保證氣道通暢。
但蕭硯辭的身形雖瘦,可一副成年男子的骨架擺在那裡,分量比目測的要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