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溪鎮出來的那條官道,坑坑窪窪,馬蹄踩上去,濺起的泥水能飛到馬肚子上去。
牛頭領帶著人走了整整一個時辰,纔在路邊找到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勉強能歇腳。
不知道是哪年修建的,廟牆塌了半邊,屋頂的瓦片也缺了好幾塊,可好歹能遮遮風。
「今晚就在這兒休息吧。」牛頭領翻身下馬,一屁股坐在廟前的石階上。
幾個手下各自散開,有的去拴馬,有的去拾柴,有的去溪邊打水。
牛頭領從懷裡掏出一個乾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又揣了回去。
他嚼著乾餅,眼睛卻一直盯著來時的方向。
那個方向,有青溪鎮,有那個叫李三的年輕人,還有那座墳上的名字,總讓他心中有些不安。
「愛妻段靈兒之墓。」
那七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
段靈兒。
這名字他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聽過,可就是耳熟。
還有那個李三,那張臉,那張有些瘦削的、帶著三分不正經笑意的臉,他一定在哪裡見過。
不是那種街邊擦肩而過的見過,是那種……讓他心裡發毛的、本能地想低頭的見過。
牛頭領把最後一口乾餅嚥下去,使勁拍了拍腦門。
可腦子裡那根筋就是搭不上,像隔著一層窗戶紙,捅不破。
「頭兒。」一個手下湊過來,遞上一碗熱水,「想什麼呢?」
牛頭領接過碗,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
「老四,你說,那個李三,像不像一個人?」
叫老四的手下愣了一下,歪著頭想了想:「像誰?不就是個教書的嗎?瘦瘦高高,一臉病相。」
「不是那個。」牛頭領搖搖頭,「我是說……他的長相。你沒覺得他眼熟?」
老四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頭兒,您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個人記人臉的本事最差。上次在京城辦差,連自己人都認錯了,差點把人家劉捕頭的腦袋給開了瓢。」
牛頭領懶得理他,又灌了一口熱水,燙得舌頭都麻了。
他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裡翻那些陳年舊帳。
他在裘府當差十二年,從一個小小的護院一路爬到護衛頭子,靠的不是力氣大,是心眼多。
這十二年裡,裘大人也從一個小小的戶部主事爬到了侍郎的位置,他也跟著見過不少大人物。
那些大人物的臉,他不敢說全記得,可但凡見過一麵的,多少都會有點印象。
那個李三,一定是他在京城見過的人。
可京城那麼大,他見過的人那麼多,到底是哪一個?
牛頭領又灌了一口水,這回忘了燙,喉嚨被燎了一下,疼得他直抽氣。
「頭兒,您慢點喝。」老四在旁邊看著都替他疼。
牛頭領沒理他,把碗往地上一擱,站起身,在廟前的空地上來回踱步。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泥地裡,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
段靈兒。李三。
這兩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兩隻蒼蠅,嗡嗡嗡的,就是不肯停下來。
他忽然站住腳。
他想起去年春天,裘大人在書房裡和幾個同僚喝酒,喝到興頭上,有人提起南詔長公主來京的事。
他那時候正好進去送茶,聽了一耳朵。
好像說那個南詔公主叫什麼來著……
牛頭領猛地一拍大腿。
段靈兒!南詔長公主段靈兒!
可南詔長公主的墳,怎麼會在一個小鎮的院子裡?
那個李三,又和南詔長公主是什麼關係?
牛頭領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重新在石階上坐下,腦子轉得更快了。
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南詔長公主,那是金枝玉葉,就算死了,也該葬在南詔的王陵裡,怎麼會埋在一個小鎮的院子裡?
那墳那麼小,墓碑也簡陋得很,哪像是公主的墳?
莫非是同名同姓?
這倒是說得通。
民間女子叫「靈兒」的多了去了,姓段的也不是什麼稀罕姓。
說不定就是重名,自己想多了。
牛頭領這麼一想,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鬆了鬆。
可那個李三呢?那張臉,他到底在哪兒見過?
他又開始翻來覆去地想。
京城?府城?還是跟著裘大人赴宴的時候?
他把這些年去過的地方、見過的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可就是抓不住那個影子。
那人像是在他記憶深處藏得很深,隻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怎麼使勁都看不清。
牛頭領煩躁地搓了搓臉。
算了,不想了。
先把沈玉孃的事辦了,至於那個李三是誰,管他呢。
一個教書的,能有什麼來頭?
可他剛這麼想,腦子裡又冒出另一個念頭,萬一呢?
萬一那個李三真有什麼來頭呢?他那個院子,看著簡陋,可仔細想想,處處都不太對勁。
牛頭領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又站起身,在廟前來回走了幾圈,走得更快了。
得弄清楚,不能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走了。
萬一那李三真有什麼問題,自己錯過了,回頭大人怪罪下來,吃不了兜著走。
可怎麼弄清楚呢?
他想了半天,終於決定先別打草驚蛇,讓老四悄悄回去盯著,看看那院子裡到底有沒有沈玉娘。
如果有,那就先把人盯住了,等大人來了再說。
至於那個李三是什麼人,到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老四。」他喊道。
老四連忙跑過來:「頭兒,什麼事?」
牛頭領看著他,壓低了聲音:「你明天一早,悄悄回那個鎮子。別騎馬,別穿咱們這身衣裳,換身破舊的,扮作過路的或者討飯的都行。去那個李三家附近盯著,別讓人發現。看看他家裡到底有沒有那個女人。」
老四點點頭:「行。那要是看到了呢?」
「看到了也別動手。遠遠看著就行,看清楚了就回來報信。」
「明白了。」
牛頭領又想了想,補充道:「還有,看看那個李三每天都幹什麼,見什麼人。他家裡還有什麼人,都給我看仔細了。要是覺得哪裡不對,也記下來。」
老四應了一聲,揣上兩個乾餅,找了處還算乾淨的牆角,裹著衣裳睡了。
牛頭領卻睡不著。
他靠在山神廟的破牆根上,望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念頭。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張臉,冷冷的,白白的,照在破廟的斷壁殘垣上,照在那些枯黃的雜草上,也照在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進京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還年輕,剛跟著裘大人,也是第一次跟著裘大人赴宴,看什麼都新鮮。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穿綢緞、坐轎子的大人們進進出出,心裡既羨慕又害怕。
那時候他就知道,京城這個地方,不是他這種小人物能摻和的。
那些大人物的心思,比迷宮還繞,比井還深。
可如今,他好像一腳踩進了那個迷宮裡。
牛頭領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翻來覆去,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夢裡,他又看到了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站在院門口,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沖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三分不正經,和白天見到的一模一樣。
可他還是想不起來那人是誰。
牛頭領猛地驚醒,天已經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