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娘子。」沈玉娘輕聲喚道。
「嗯?」
「你後悔嗎?」
秦慕婉轉過頭,看著她,有些疑惑她說的後悔指的是什麼。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沈玉孃的目光很認真,認真得像是這個問題在她心裡壓了很久。
「嫁給他。跟著他過這種苦日子。」她解釋了一句,「你以前……應該過得很好的吧?」
秦慕婉沒有說話。
她順著沈玉孃的目光,看向屋裡。
堂屋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
李逸正坐在炕邊,彎著腰給兩個孩子蓋被子。
平平又把被子蹬開了,他輕輕地重新蓋好,又拍了拍安安的背。
他的動作很輕,很溫柔,像是在對待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秦慕婉看著那個身影,嘴角浮起一絲笑。
那笑容很淡,卻溫柔得讓人心醉。
「不後悔。」她說。
沈玉娘看著她。
秦慕婉的目光還落在屋裡那個身影上,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嫁給他。」
沈玉娘愣住了。
她看著秦慕婉,看著她眼中那抹溫柔的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那是什麼?
羨慕?嫉妒?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困惑?
她想起嫁進裘府的那天。
那天她穿著大紅的嫁衣,坐在花轎裡,心裡想的是:以後就是別人家的人了,要好好過日子。
她不知道什麼叫「好好過日子」,她隻知道,嫁了人,就要聽丈夫的話,要伺候公婆,要生兒育女。
她以為所有的夫妻都是那樣的。
她以為男人打女人是天經地義的。
她以為女人就是該忍著、熬著、認命。
可這些日子,她住在李逸和秦慕婉家裡,看到的卻是另一番光景。
她看到李逸早起做飯,雖然做得一般,可他還是每天起來,笨手笨腳地熬粥、熱饅頭。
她看到李逸給孩子換尿布、餵米糊,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她看到李逸蹲在灶台前燒火,秦慕婉站在灶台邊炒菜,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偶爾對視一眼,嘴角都帶著笑。
她看到李逸從私塾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抱孩子。一手一個,左親一口右親一口,親得兩個孩子咯咯笑。
她看到李逸和秦慕婉坐在桂花樹下,一人抱著一個孩子,靠在一起看月亮。
兩個人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靠著,像是天底下最自然的事。
原來夫妻可以這樣過日子。
原來男人可以不打女人。
原來女人不用忍著、熬著、認命。
原來……
沈玉娘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寶。
孩子睡得很沉,小臉紅撲撲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可這次,不是為自己流的。
「秦娘子。」她的聲音沙啞。
「嗯?」
「你夫君……他對你真好啊。」
秦慕婉笑了。那笑容裡,有幸福,有滿足,也有一絲淡淡的羞澀。
「他就是那樣的。」她輕聲說,「對誰都好。對孩子好,對鄰居好,對……對不相識的人也好。」
她看了沈玉娘一眼。
沈玉娘知道,她說的「不相識的人」,就是自己。
「可他對我最好。」秦慕婉又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得意。
沈玉娘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是這些日子以來,她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秦娘子。」
「嗯?」
「你真是個有福氣的人。」
秦慕婉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不是有福氣。」她說,目光落在屋裡那個身影上,「是選對了人。」
沈玉娘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屋裡那個還在給孩子蓋被子的男人,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灑在院子裡,灑在桂花樹上,灑在兩個女人身上。
夜風輕輕吹過,帶來遠處溪水的潺潺聲,和初春泥土的氣息。
小寶在沈玉娘懷裡翻了個身,小嘴吧唧了兩下,又沉沉睡去。
沈玉娘低頭看著他,輕輕親了親他的額頭。
「秦娘子。」
「嗯?」
「你說……這世上,好男人多嗎?」
秦慕婉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多。」
沈玉娘笑了:「那你運氣真好,遇到一個。」
秦慕婉也笑了。
「不是運氣好。」她說,目光落在屋裡那個身影上,「是他自己跑到我麵前來的。甩都甩不掉。」
沈玉娘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很脆,在夜風裡飄散。
屋裡,李逸聽到笑聲,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笑什麼呢?」他問。
秦慕婉沖他擺擺手:「沒你的事,進去。」
李逸摸了摸鼻子,縮回頭去。
沈玉娘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她忽然覺得,這個院子,這個小屋,這兩個人,這兩個孩子……這一切,都像是她在最黑暗的夜裡做過的一個夢。
一個她從來不敢跟任何人說的夢。
「秦娘子。」
「嗯?」
「我能在你們這兒多住些日子嗎?」沈玉孃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我知道這樣會給你們添麻煩,那些人可能還會來……等我攢夠了錢,找到了落腳的地方,我就搬走……」
「說什麼呢。」秦慕婉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絲嗔怪,「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小寶的病還沒好利索,路上再折騰,又該反覆了。」
沈玉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隻是點了點頭,把臉埋進小寶的被子裡,肩膀微微顫抖著。
秦慕婉沒有勸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過了很久,沈玉娘才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紅的,可嘴角卻帶著笑。
「秦娘子。」
「嗯?」
「謝謝你。」
秦慕婉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別謝了。早點睡吧,明天還要給孩子熬藥呢。」
沈玉娘點點頭,抱著小寶站起身。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秦慕婉一眼。
「秦娘子。」
「嗯?」
「我以後……也能像你一樣嗎?」
秦慕婉愣了一下:「像什麼一樣?」
「像你一樣……選對人。」
秦慕婉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光,心中湧起一股酸澀。
「會的。」她輕聲說,「會的。」
沈玉娘笑了笑,轉身走進屋裡。
秦慕婉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
身後傳來腳步聲,李逸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出來,站在她身邊。
「聊完了?」他問。
秦慕婉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她也是個苦命人。」她輕聲說。
李逸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
月光灑下來,落在兩人身上。
院子裡,桂花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晃。
牆角那座小小的墳包靜靜地立著,墓碑上的字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一切都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等什麼。
等春天,等花開,等那些受過傷的人,一點一點地好起來。
「走吧。」李逸輕聲說,「該睡了。」
秦慕婉點點頭,兩人轉身走進屋裡。
院門輕輕關上,將那一地月光關在了門外。
隻留下桂花樹和那座小小的墳包,在月色中靜靜地守著這個院子,守著這些好不容易纔找到安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