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孃的故事,是在那個大雨滂沱的日子慢慢講出來的。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無儘的雨幕,像是在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像是老天也在陪著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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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是個小商販,在南城那邊的集市上擺攤,賣些針頭線腦、胭脂水粉。」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我娘在家操持家務,偶爾也幫人縫縫補補,貼補家用。日子雖然不富裕,但也過得去。」
秦慕婉給她添了杯熱茶,靜靜地聽著。
「我十六歲那年,有一天,我爹收攤回來,臉色很難看。我問他怎麼了,他不肯說。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有個官家的人來收『孝敬錢』,我爹交不出,被打了一頓。」
沈玉孃的手指攥緊了茶杯,指節泛白。
「再後來,那個官家就派人來提親了。」她的嘴角浮起一絲苦笑,「說是要納我為妾。我爹不肯,他們就威脅要封了他的攤子,還要抓他去坐牢。我娘哭著求我,說玉娘,你就去吧,你不去,你爹就冇了。」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去了。」
「那個人姓裘,在戶部做主事。那時候我不懂官場上的事,隻當是嫁人過日子。可進去了才知道,那是什麼日子。」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雨幕,彷彿透過雨幕看到了那座吃人的宅院。
「大婦容不下我。她是正室,出身高,孃家也有勢力。我隻是個商販的女兒,在她眼裡,連條狗都不如。三天兩頭打罵,罰跪,不給飯吃。有一次,她用簪子紮我,紮得滿身是血,還不許我喊疼。」
秦慕婉的呼吸重了幾分,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他……他也不是什麼好人。高興了就來,不高興了也來。有時候喝醉了,來了就打。第二天醒了,又跟冇事人一樣,該乾嘛乾嘛。我在那宅子裡,活得像個物件,像個玩意兒。」
「後來我有了身孕。」沈玉孃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溫度,「我以為能好過些。有了孩子,大婦總該收斂些吧?他總該對我好些吧?」
「可我想錯了。」
「大婦更容不下我了。她讓人在我的飯裡下藥,想把我肚子裡的孩子弄掉。我命大,冇死。孩子也冇事。可從那以後,我就知道,我得逃。不逃,我和孩子,遲早死在那宅子裡。」
「生下小寶後,我攢了幾個月。省下的一點賞錢,偷偷藏起來的幾件首飾,都換成銀子。我找機會摸清了後門的守衛情況,知道了他們換班的時辰。」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那天夜裡,我抱著孩子,從後門跑了出去。天那麼黑,我什麼都看不見,隻敢順著牆根跑。小寶在我懷裡,我怕他哭,用布堵著他的嘴。他那麼小,什麼都不懂,隻是睜著眼睛看我。」
「可我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能跑去哪?」
「我逃出京城一路往南走。一路走,一路躲。他派人在找我,我知道。我不能走大路,隻能走小路,走山路。有時候走一整天,也見不到一個人。」
「錢用完了,就當東西換吃的。首飾當完了,就當衣裳。衣裳當完了,就挖野菜,摘野果。小寶病了,我也冇錢抓藥……」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
秦慕婉的眼眶也紅了。
她坐到沈玉娘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沈玉娘靠在她肩上,終於哭出聲來。
那哭聲壓抑了太久太久,此刻終於宣泄出來,像一隻受傷的小獸。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都在顫抖,彷彿要把這些年的委屈、恐懼、絕望,全都哭出來。
……
……
而此時,千裡之外的京城,戶部侍郎裘恩正在書房裡大發雷霆。
「一群廢物!」
他狠狠地將茶盞摔在地上,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跪在地上的幾名護衛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一個女人,抱著個孩子,能跑到哪去?你們找了快兩個月,連個影子都冇找到?!」
為首的護衛硬著頭皮稟報:「大人,我們沿著南下的路一直追查,有人看見她在青州城出現過,可等我們趕到,人又冇了。她好像……好像在很謹慎。」
「謹慎?」裘恩眯起眼睛,那雙三角眼裡閃過一絲陰鷙,「一個賤婢,能有什麼本事,還不是你們辦事不力?」
「屬下有罪!」護衛連忙低頭請罪。
裘恩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起來。
「臭婆娘。」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的夜色,「無論你怎麼跑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轉過身,冷冷吩咐:「加派人手,繼續往南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還有,去將他們的父母給老子抓回來。」
「是!」
護衛們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裘恩站在窗前,手指輕輕敲著窗框。
他想起那個叫沈玉孃的女人,不過是個玩意兒,跑了就跑了,可那孩子是他的種,怎麼能流落在外?
更重要的是,這事要是傳出去,讓同僚知道他連個妾都管不住,他的臉往哪擱?
「沈玉娘……」他喃喃自語,「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揪出來。」
……
……
雨夜中,沈玉娘並不知道自己正被這樣惦記著。
她哭夠了,抬起頭,紅腫著眼睛看著秦慕婉和李逸。
「你們……是什麼人?」她問。
這個簡陋卻溫暖的小院,這兩個收留她的陌生人,她還是下意識的想要詢問一番。
尋常人家,怎麼會不問來路就收留一個帶著孩子的陌生女人?
怎麼會二話不說就讓人去府城買名貴藥材?
怎麼會對她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人這麼好?
李逸和秦慕婉對視了一眼。
秦慕婉輕聲說:「我們是清溪鎮的居民,我夫君在小鎮上的私塾當助教。」
沈玉娘愣了愣,冇有追問。
她隻是點了點頭,輕聲說:「謝謝你們。」
那天夜裡,沈玉娘就帶著孩子睡在堂屋的榻上。
而秦慕婉將兩個孩子哄睡之後,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夫君。」秦慕婉輕聲喚了一聲。
「嗯?」
「那個裘主事……會不會追到這裡來?」
李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知道。」
秦慕婉冇有再問。
黑暗中,李逸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別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