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雨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光,照在濕漉漉的院子裡。
桂花樹的葉子上還掛著水珠,晶瑩剔透的,風一吹,簌簌落下。
小寶的燒冇有退。
沈玉娘守了他一夜,天亮時眼眶烏青,臉色比昨天還差。
她不停地用冷帕子敷在小寶額頭上,可那燒就是不退,像是有人在孩子身體裡點了一把火。
秦慕婉熬了米湯,餵小寶喝了幾口。
小寶在睡夢中本能地吞嚥著,可喝進去的還冇有流出來的多。
平平好像感覺到了家裡的緊張氣氛,今天出奇地安靜。
他躺在炕上,抱著布老虎,不啃也不鬨,隻是睜著眼睛看來看去。
安安也一樣,抱著小木馬,乖乖地躺著。
午時,小寶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沈玉娘慌了,抓著秦慕婉的手:「秦娘子,小寶他……他是不是……」
秦慕婉探了探小寶的額頭,燙得嚇人。
她的心也提了起來,卻還是強作鎮定:「再等等,藥快到了。」
她默默算著時間,信鴿昨日放出的時間,若是快馬加鞭的話,今日午後應該就會到了。
可還有整整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對一個病重的孩子來說,太長了。
與此同時,百裡外的官道上,韓不住正策馬狂奔。
「駕——!」
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
那幾味藥材就綁在馬背上的包袱裡,硌得他大腿生疼,可他顧不上這些。
他隻知道,逸哥兒讓他送藥,那藥就一定是要救命的。
他想起李逸寫的那張紙條,字跡潦草,卻透著一股急切——「急用」兩個字,寫得比什麼都大。
能讓逸哥兒這麼著急的,一定是大事。
韓不住咬緊牙關,又是一鞭。
而此時,在青州城通往南邊的官道上,另有一隊人馬也在趕路。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姓牛,是裘府的護衛頭子。
他帶著五六個人,騎著馬,一路南下,逢人就打聽:有冇有見過一個年輕女子,抱著個一歲左右的娃兒?
他們已經追了一個多月,從京城追到河間府,又從河間府一路向南。
線索斷了好幾次,可每次快要放棄的時候,總能找到新的蹤跡。
「頭兒,前麵有個鎮子,要不要過去瞧瞧?」一個手下問。
牛頭領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圖。那鎮子叫「青溪鎮」,不大,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
「進去看看。」他說,「順便歇歇馬。」
一行人策馬朝青溪鎮的方向奔去。
……
……
青溪鎮上,李逸站在院門口,一直望著巷口的方向。
他已經站了一個多時辰,腿都麻了,卻不肯挪動一步。
秦慕婉勸他進屋歇歇,他隻是搖頭:「再等等,快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隻是心裡有一種隱隱的不安,說不清道不明。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李逸眼睛一亮,大步迎上去。
韓不住騎著一匹快馬,風馳電掣般衝進巷子。
馬背上掛著兩個包袱,他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渾身被汗浸透,臉曬得通紅,嘴唇卻乾裂起皮。
「逸哥兒,藥到了!」
他翻身下馬,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這一路,他連停都冇停下來過。
李逸一把扶住他,接過包袱,開啟一看,正是陳掌櫃要的那些藥材,人蔘、黃芪、川貝,還有一小塊犀角,都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
「辛苦了。」李逸將藥遞給秦慕婉後,拍了拍韓不住的肩膀,「怎麼是你送來的?」
韓不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正好還在青州這邊辦些事,便收到了您的飛鴿傳書,看樣子挺急的,下麪人我不放心,我就親自跑一趟。」
他喘了口氣,壓低聲音說:「對了,我進城的時候,看到一夥人,像是從北邊來的,也在打聽什麼。我多留了個心眼,繞開他們走的。」
李逸的眼神微微一凝。
「什麼樣的人?」
「五六個人,騎著馬,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一看就是練家子。」韓不住說,「他們在鎮口的茶攤歇腳,我遠遠看了一眼,冇敢多待。」
李逸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讓秦慕婉趕緊去熬藥,自己拉著韓不住走到一邊。
「老韓,有件事要麻煩你。」
韓不住連忙道:「逸哥兒儘管吩咐。」
李逸說:「那夥人,你幫我盯著。如果他們真是來找沈娘子的,想辦法把他們引開,別讓他們進鎮子。」
韓不住點點頭:「明白。」
他又問:「逸哥兒,那個女人……到底什麼來路?」
李逸簡單說了這位沈娘子的情況。
韓不住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了:「戶部侍郎的逃妾?難怪那夥人追得這麼緊。逸哥兒,這事要是處理不好,恐怕會牽連到你們。」
李逸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韓,你還記得當初你求我救那些百姓的時候,我說過什麼嗎?」
韓不住愣了愣。
李逸說:「我說,真正的行俠仗義,不是拿著金銀珠寶往人家門口一扔,而是要從根子上解決問題。」
他頓了頓,看著韓不住的眼睛:「現在,就是解決問題的時候了。」
韓不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逸哥兒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朝鎮口的方向奔去。
……
……
小半個時辰後,藥熬好了。
秦慕婉端著藥碗走進屋裡,沈玉娘接過碗,小心翼翼地餵小寶喝。
小寶在睡夢中皺了皺眉,本能地抗拒著那苦澀的味道。沈玉娘急得滿頭大汗,一邊哄一邊餵:「小寶乖,喝了就好了,喝了就不難受了……」
一口,兩口,三口。
一碗藥,餵了整整兩刻鐘。
藥餵完,沈玉孃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抱著小寶,渾身都在發抖。
秦慕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會好的。」
那天夜裡,小寶的燒終於退了。
亥時,沈玉娘驚喜地發現,小寶的額頭不那麼燙了。
子時,燒完全退了,小臉恢復了正常的顏色,呼吸也變得平穩起來。
沈玉娘守了他一夜,天亮時靠在小寶身邊睡著了。
秦慕婉去看的時候,看到母子倆依偎在一起,睡得正沉。
小寶的小手抓著孃的手指,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她冇有叫醒她們,隻是悄悄給他們蓋上一床薄被,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這小院子可真是……越來越熱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