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過後,天氣並冇有立刻暖和起來。
倒春寒來得凶猛,一連幾日陰雨,冷得人骨頭縫裡都是涼的。
青竹巷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踩上去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濺起的泥水弄臟了褲腳。
巷子兩邊的牆角,青苔吸飽了水,綠得發亮。
李逸站在灶台前,正笨手笨腳地熬著米糊。
鍋裡的米糊咕嘟咕嘟冒著泡,白色的米湯翻滾著,散發出淡淡的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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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著勺子不停地攪動,生怕又糊了。
自打年前那鍋「炭燒紅燒肉」之後,他在做飯這事上已經有了深刻的自我認知:能熬個粥,已經是極限。
至於炒菜?那是婉兒的活。
灶膛裡的柴火燒得正旺,偶爾發出「劈啪」的聲響,火星子濺出來,落在灶前的地上,很快又熄滅了。
李逸一邊攪著鍋裡的米糊,一邊時不時往灶膛裡添根柴,忙得手忙腳亂。
「平平——安安——別鬨——」
秦慕婉的聲音從裡屋傳來,帶著幾分無奈。
緊接著是平平的哼唧聲,然後安安也跟著哼哼起來。
兩個小傢夥像是在一唱一和,聲音越來越大,此起彼伏,眼看就要發展成二重唱。
「來了來了!」
李逸把火調小,勺子往鍋邊一擱,快步走進裡屋。
炕上鋪著厚厚的棉褥子,兩個小傢夥並排躺在上麵,蓋著同一條小被子。
被子是秦慕婉親手縫的,麵子是細軟的棉布,裡子是新彈的棉花,暖和得很。
平平正扭來扭去,兩條小腿蹬個不停,把被子蹬開了一大塊,露出兩隻穿著虎頭鞋的小腳丫。
那虎頭鞋是周婆婆送的,鞋麵上繡著兩隻憨態可掬的小老虎,如今被平平蹬得一顫一顫的,像是兩隻小老虎在打架。
安安側著頭,眼睛盯著門口的方向,看到李逸進來,立刻「啊啊」了兩聲,小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告狀:哥先鬨的!
李逸先伸手摸了摸尿布,平平的濕了,安安的還乾著。
「行,一個一個來。」
他先把平平抱起來。
這小傢夥一到爹懷裡,立刻不哼哼了,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李逸,小手在空中揮舞著,一把抓住李逸的衣襟就往嘴裡塞。
「哎哎哎,那衣裳臟,不能吃。」
平平不聽,繼續抓著往嘴裡塞,啃得衣襟上全是口水。
李逸隻好把他的手輕輕掰開,順手把旁邊的小布老虎塞進他懷裡。
平平抱著布老虎,低頭看了看,然後繼續往嘴裡塞,這回塞的是老虎耳朵。
換尿布這活兒,李逸現在已經乾得得心應手。
先解開尿布帶子,把濕了的尿布抽出來,用溫水浸過的軟布擦乾淨,撲上薄薄一層痱子粉,再換上乾的尿布,繫好帶子。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比剛開始那會兒手忙腳亂的樣子強了不知多少倍。
平平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他,時不時「啊啊」兩聲,像是在點評:這回還行。
換好平平,輪到安安。
安安比平平安靜些,乖乖地讓李逸換,眼睛卻一直盯著哥哥手裡的布老虎,小嘴一癟一癟的,像是在說:我也想要。
李逸看出他的心思,從旁邊又摸出一個小木馬,塞進安安懷裡。
那是他親手做的,花了好幾個晚上,用一塊上好的楠木,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木馬不大,剛好夠安安兩隻小手抱著,打磨得光滑滑的,一點毛刺都冇有。
安安抱著小木馬,低頭看了看,滿意地哼哼了兩聲,然後也往嘴裡塞,他啃的是馬頭。
兩個小傢夥並排躺著,各玩各的。
平平抱著布老虎啃,安安抱著小木馬啃,啃得口水橫流,津津有味。
啃一會兒,抬頭看看對方,然後又低頭繼續啃,像是在比賽誰啃得更香。
李逸看著他們,忍不住笑了。
「你們兩個,上輩子是屬狗的吧?」
平平聽不懂,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啃。
安安也抬頭看了一眼,繼續啃。
秦慕婉則去接替李逸手上的活,從灶房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米湯。
看到這副場景,也笑了。
平平看到娘來了,立刻放下布老虎,伸出小手要抱。
安安也不甘示弱,放下小木馬,也伸出小手。
秦慕婉笑著把兩個都抱起來,一邊一個。
「想娘了?」
平平「啊啊」了兩聲,小手在娘臉上摸來摸去,摸完臉又去摸孃的頭髮,揪住一縷就往嘴裡送。
秦慕婉連忙把頭髮從他手裡揪出來,換成自己的手指。
平平抓著孃的手指,滿意地啃起來。
安安靠在娘肩上,眯著眼睛,一副享受的樣子。
他比哥哥安靜,平時也不太鬨,而且隻要一被娘抱,就乖得像隻小貓。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院中的桂花樹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棵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已經冒出了星星點點的嫩芽,綠得鮮嫩,在雨中顫顫巍巍的。
牆角那座小小的墳包,也在雨中靜靜地立著。
墳上鋪著的青石板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墓碑上的字被雨水打濕,顏色更深了幾分。
秦慕婉的目光透過窗子,落在那座墳包上,沉默了一會兒。
「等天晴了,」李逸站在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去鎮上買些花籽,種在靈兒墳邊。」
秦慕婉點點頭:「好。買什麼花?」
「買她喜歡的。」李逸說,「我記得她說過,南詔的山上,春天開滿了紅的黃的花,漫山遍野的,好看得很。咱們就種那種,紅的黃的,都種一些。」
秦慕婉靠在他身上,輕輕「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砰砰砰——砰砰砰——」
那聲音很急,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慌亂,像是有人在用儘全力砸門。
李逸和秦慕婉對視一眼,同時站起身。
「誰啊?」李逸問。
冇有人回答,隻是繼續敲門,一下比一下急。
李逸把平平遞給秦慕婉,快步走到院門口,開啟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女子,懷裡抱著一個孩子,渾身上下被雨水淋得透濕。
她的頭髮貼在臉上,衣衫單薄,凍得嘴唇發紫,臉色蒼白得可怕。
整個人搖搖欲墜,全靠一股不知哪來的力氣撐著。
看到門開了,她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然後,她的身體晃了晃,直直地向前倒去。
李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婉兒,快幫忙!」
秦慕婉已經把兩個孩子放回炕上,衝了過來,接過那女子懷裡的孩子。
那孩子約莫一歲左右,小臉燒得通紅,閉著眼睛,呼吸急促而微弱。
秦慕婉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像是燒著一團火。
「燒得厲害!」她的臉色也變了。
李逸把那女子抱進院子,放到堂屋的椅子上。
秦慕婉抱著孩子跟進來,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另一張小榻上。
那是平時放雜物用的,如今鋪上了一床薄褥子,勉強能躺人。
兩個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到了,在裡屋齊齊扭頭看著門口的方向。
平平手裡的布老虎掉在炕上,安安抱緊了小木馬,兩雙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小嘴都忘了啃東西。
「平平,安安,乖,別鬨。」秦慕婉朝裡屋喊了一聲,然後轉身去拿毛巾。
李逸端來熱水,給那女子餵了幾口。
女子嗆咳了幾聲,緩緩睜開眼睛。
她的目光茫然地掃過周圍:簡陋的堂屋,泥土地麵,木頭桌椅,牆上掛著幾串乾辣椒。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李逸臉上,落在秦慕婉身上,猛地清醒過來,掙紮著要起身。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