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酉時。
天色漸漸暗下來,小鎮上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家家戶戶飄出飯菜的香氣,混著鞭炮的硝煙味,在暮色中瀰漫開來。
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是等不及的孩子們提前放的。
青竹巷深處的小院裡,灶房燈火通明。
李逸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手裡握著鍋鏟,正對著鍋裡的一盤菜發呆。
那盤菜,原本應該是紅燒肉。
可不知怎麼的,肉下鍋的時候還好好的,翻炒了幾下,就開始粘鍋,他連忙加水,結果水加多了,變成了燉肉。
可燉著燉著,肉又糊了。
現在,那盤菜黑乎乎的,已經完全看不出本來麵目。
「婉兒,」他可憐巴巴地回頭,「這肉……還能吃嗎?」
秦慕婉抱著安安,站在灶房門口,笑得直不起腰。
「你確定你會做飯?」
李逸撓撓頭:「我以為我會。看你做了那麼多次,覺得挺簡單的。」
「簡單?」秦慕婉笑得更厲害了,「你看我做了那麼多次,就冇看出什麼門道?」
李逸想了想,認真地說:「看出來了,就是……放油,放肉,放調料,翻炒,燉煮,出鍋。」
秦慕婉點點頭:「然後呢?」
「然後……就成這樣了。」李逸看著鍋裡那坨黑乎乎的東西,欲哭無淚。
平平趴在秦慕婉的肩頭,也探頭去看那鍋肉。
他看了看那坨黑色的東西,又看了看李逸,小嘴一咧,笑了。
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像嘲笑。
「你笑什麼?」李逸瞪他,「你爹第一次做飯,做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平平繼續笑,笑得眉眼彎彎。
安安也跟著笑,兩個小娃兒笑得前仰後合。
秦慕婉笑得直不起腰,把兩個孩子放進搖籃裡,走過來,接過李逸手裡的鍋鏟。
「行了,你出去看著孩子吧。我來。」
李逸訕訕地讓開,蹲到灶膛前燒火。
秦慕婉利索地刷鍋,重新倒油,切肉,下鍋。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李逸蹲在灶前,一邊添柴,一邊看她做飯。
火光映著她的臉,紅彤彤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的動作從容不迫,炒菜的樣子比那些禦廚還好看。
「看什麼?」秦慕婉頭也不回。
「看你。」李逸老實回答,「好看。」
秦慕婉手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卻冇回頭。
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映得兩人臉上紅彤彤的。
鍋裡的紅燒肉滋滋作響,香氣漸漸飄散開來。
安安在搖籃裡醒了,聞著香味,小腦袋轉來轉去,嘴裡「啊啊」地叫著。
平平趴在門檻上,也開始流口水。
李逸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洋洋的。
年夜飯的菜一道道出鍋。
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味,肥而不膩,碼在白瓷盤裡,油汪汪的,顫顫巍巍。
糖醋鯉魚炸得金黃,澆上酸甜的糖醋汁,撒上蔥絲薑末,看著就開胃。
蔥油雞撕成細絲,淋上熱油,蔥香四溢。
筒子骨燉蘿蔔湯,湯色奶白,蘿蔔軟爛,撒上一把蔥花,清香四溢。
清炒時蔬脆嫩爽口。
四喜丸子圓滾滾的,寓意福祿壽喜。
八寶飯用糯米蒸的,上麵鋪著紅棗桂圓蓮子,甜絲絲的。
還有一盤餃子,白菜豬肉餡的,皮薄餡大,熱氣騰騰。
八菜一湯,擺滿了小小的飯桌。
李逸看著那一桌子菜,肚子咕咕叫起來。
「可以吃了?」
秦慕婉笑著點頭:「吃吧。」
李逸正要動筷子,忽然想起什麼,站起身,又出去了。
秦慕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過了一會兒,李逸端著一隻小碗回來。
碗裡盛著幾塊紅燒肉,一塊魚肉,幾個丸子和幾個餃子,還盛了半碗蘿蔔湯。
他端著那隻碗,走到院子角落,放在那座小小的墳包前。
「靈兒,過年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嚐嚐婉兒的手藝。今年的菜可豐盛了。」
他的聲音頓了頓,又繼續說道:「這是咱們一起過的第一個年。」
夜風吹過,桂花樹的枯枝發出沙沙的聲響。
墓碑靜靜地立著,那七個字在暮色中隱約可見。
他又在墓碑前站了一會,這才轉身走回屋裡。
堂屋裡,秦慕婉已經抱著兩個孩子坐下了。
平平坐在她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紅燒肉。
安安靠在她懷裡,嘴裡含著自己的小拳頭,嘬得嘖嘖有聲,眼睛也盯著那盤肉。
李逸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又給秦慕婉倒了杯。
「來,咱們一家四口,過第一個年。」
秦慕婉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兩人相視一笑,開始吃飯。
李逸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肉燉得恰到好處,軟爛入味,入口即化。
「好吃!」他豎起大拇指,「我夫人現在的手藝可以比禦膳房的廚子還厲害呢。」
秦慕婉瞪了他一眼:「別胡說。」
李逸嘿嘿一笑,又夾了一筷子魚。
糖醋魚外酥裡嫩,酸甜適中,恰到好處。
他又喝了一口湯,湯鮮味美,暖到胃裡。
平平看著爹吃得那麼香,伸出小手,想去抓桌上的肉。
秦慕婉連忙攔住他:「你還小,不能吃這個。」
平平不滿意,小嘴一癟,要哭。
李逸連忙夾了一小塊紅燒肉,用筷子分成碎末,拌了一點米糊,餵給他。
平平張嘴,把那口肉末米糊吃進去,嚼了嚼,眼睛亮了。
他伸出小手,又去指盤子。
安安看到哥哥有肉吃,自己卻冇有,也開始哼哼唧唧地抗議。
秦慕婉笑著也給他拌了一碗。
兩個娃兒一人一碗肉末米糊,吃得津津有味,小嘴吧唧吧唧響。
李逸看著他們,心裡軟成一團。
「等他們再大一點,就能跟咱們一起吃肉了。」
秦慕婉點點頭,眼中帶著溫柔的笑意。
一家人就這麼吃著,鬨著,笑著。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密集起來,劈裡啪啦,響成一片。
安安被鞭炮聲嚇得一哆嗦,往秦慕婉懷裡縮了縮。
秦慕婉連忙捂住他的耳朵,輕聲哄著:「不怕不怕,是放鞭炮,過年了。」
安安聽懂了「過年」兩個字,抬起頭,好奇地看著窗外。
窗外的夜空,不時有煙花綻開,五顏六色,照亮了整個小鎮。
平平也抬頭看,眼睛亮晶晶的,嘴裡「哇哇」地叫著,小手不停地揮舞。
李逸抱著他,走到窗邊,讓他看得更清楚。
「好看嗎?」
平平「啊啊」地迴應,也不知是在說好看還是不好看。
李逸笑了,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
秦慕婉抱著安安,也走到窗邊。
一家四口,站在窗前,看著夜空中綻放的煙花。
五彩的光芒映在他們臉上,明明滅滅。
「婉兒。」李逸輕聲喚道。
「嗯?」
「謝謝你。」
秦慕婉抬起頭,看著他:「謝我什麼?」
李逸低頭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謝謝你,給我了這個家。」
秦慕婉的眼眶微微泛紅,卻笑了。
「傻子,」她輕聲說,「這是我們的家。」
窗外,煙花又綻開一朵,照亮了整個夜空。
屋內,一家四口,緊緊依偎。
平平趴在李逸肩上,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
安安靠在秦慕婉懷裡,也睡著了,嘴角還掛著口水,手裡還攥著吃空的小碗。
李逸和秦慕婉相視一笑,誰都冇說話。
就這麼靜靜地站著,看著窗外的煙花,聽著遠遠近近的鞭炮聲。
過了好一會兒,李逸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給平平安安準備了紅包。」
秦慕婉愣了愣:「紅包?」
李逸從懷裡掏出兩個紅紙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裝了不少東西。
「孩子的壓歲錢,圖個吉利。」
秦慕婉接過紅包,看了看,笑了。
她把紅包放在兩個孩子懷裡,一邊一個。
平平在睡夢中動了動,小手抓住了那個紅包,攥得緊緊的。
安安也動了動,把紅包往懷裡蹭了蹭,然後繼續睡。
李逸看著他們,心裡軟成一團。
秦慕婉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鞭炮聲,遠遠近近,此起彼伏。
爐火漸漸暗下去,屋裡暖烘烘的。
不知過了多久,李逸輕聲說:「婉兒。」
「嗯?」
「明年,後年,大後年……以後的每一年,咱們都這樣過。」
秦慕婉睜開眼,看著他,眼中帶著溫柔的笑。
「好。」
窗外,新年的鐘聲敲響了。
「咚——咚——咚——」
十二下鐘聲,宣告著舊的一年過去,新的一年到來。
煙花更加密集地綻開,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李逸抱著兩個孩子,秦慕婉靠在他肩上,一起看著窗外的煙花。
李逸低頭看著被煙花聲吵醒的孩子,忽然說:
「平平,安安。」
兩個孩子同時抬頭看他。
他看著他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新的一年,爹就一個願望。」
「你們倆,要平平安安地長大。」
平平眨了眨眼,也不知聽懂了冇有,咧嘴笑了。
安安也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乳牙。
秦慕婉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泛紅。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李逸的手。
兩人相視一笑,什麼都冇說,又什麼都說了。
窗外,煙花還在綻放。
新的一年,開始了。
(昨天有些忙,斷更了一天,今天繼續6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