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從裡麵被拉開的那一瞬間,時間就凝固了。
秦慕婉站在門口,李逸站在門外。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尺,卻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又像是從來不曾分離過。
她就那麼看著他,看著他瘦削的臉,看著他憔悴的模樣,看著他眼中的淚光和愧疚。
他也就那麼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麵容,看著她眼下的青黑,看著她眼中的不敢置信和洶湧而出的淚水。
「婉兒……」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帶著無數個夜晚無法入眠的思念,帶著終於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緒崩塌。
秦慕婉冇有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淚水無聲地從她臉上滑落,一滴,兩滴,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然後,她撲進他懷裡。
那個動作,冇有任何猶豫,冇有任何停頓。
就像是一隻在風雨中飄搖了太久的鳥,終於看到了可以棲息的枝頭。
她抱得很緊,很緊。
她的手死死地抓著他背後的衣袍,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裡。
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著。
她想說話,想喊他的名字,想問問他這些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她隻能哭。
把整整一個月的擔驚受怕,把整整一個月的孤獨等待,把那些無數個夜裡偷偷抹去的眼淚,全都哭出來。
李逸抱著她,抱得同樣緊。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那熟悉的皂角香氣鑽入鼻中,讓他眼眶一熱,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婉兒……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遍遍地說著,聲音沙啞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尖上剜下來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是因為讓她一個人撐了這麼久?是因為讓她擔驚受怕了這麼久?還是因為其他的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是覺得,他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兩人就這樣站在院門口,緊緊相擁,任憑淚水肆意流淌。
冇有人說話。
隻有桂花的香氣,淡淡地飄在空氣裡。
不知過了多久,秦慕婉終於稍稍平復了些。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雙手捧著他的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
他的臉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眼窩深深凹陷,嘴唇乾裂,下巴上全是胡茬。
那雙曾經總是帶著三分不正經笑意的眼睛,此刻紅通通的,滿是血絲。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瘦成這樣……」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吃了多少苦?」
李逸搖頭,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蹭了蹭她的手心。
「冇事,」他說,聲音還是啞的,「都過去了。」
秦慕婉看著他,看著看著,眼淚又下來了。
她恨自己冇用。
明明他回來了,明明應該高興的,可這眼淚就是止不住。
李逸連忙替她擦淚,指腹輕輕劃過她的臉頰,小心翼翼得像是在觸碰什麼稀世珍寶。
「別哭了,」他輕聲哄著,「我回來了,真的回來了。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秦慕婉點頭,靠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我知道你會回來。我每天都跟平平安安說,你們爹會回來的。」
李逸的手微微一顫。
平平安安。
他的兒子們。
可兩個孩子從出生到現在和他待過的日子,手指頭都能數清楚。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秦慕婉的肩頭,落在那扇虛掩的院門上。
院子裡很安靜,偶爾傳來一兩聲嬰孩咿咿呀呀的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春日裡剛破土的小芽。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秦慕婉察覺到他的目光,從他懷裡退出來,拉著他的手。
「進來。」她輕聲說,「進來看看他們。」
她拉著他的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院門。
桂花香氣撲麵而來,比巷子裡更濃。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
正中間是一棵老桂花樹,樹乾粗壯,樹冠如蓋,滿樹金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石桌旁邊,並排放著兩個小小的搖籃。
兩個搖籃,一模一樣。
裡麵鋪著厚厚的錦褥,兩個小小的繈褓正安靜地躺在裡麵。
李逸的腳步,在那一刻停住了。
他就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兩個搖籃,一動不動。
呼吸,在這一瞬間凝滯了。
那是他的孩子。
他和婉兒的兒子。
他離開京城的時候,他們還藏在婉兒的肚子裡,還冇見過這個世界。
他在北境中了屍毒、九死一生的時候,他們剛剛出生,哇哇大哭著來到人間。
他在東宮抱著靈兒的屍體,準備遠赴南詔的時候,他們被婉兒護在懷裡,對那場血色黎明一無所知。
如今,他們就在那裡。
離他不過十幾步的距離。
秦慕婉冇有催他。
她就站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靜靜地看著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知道他有多想衝過去抱起那兩個孩子,也知道他有多怕。
怕自己錯過了太多,怕孩子們不認識他,怕自己這個當爹的,不稱職。
過了很久,李逸才終於邁出了第一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走到搖籃邊,他停下腳步,低下頭,看著那兩個小小的嬰孩。
兩個孩子都醒著。
左邊那個,睜著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睛,正好奇地看著頭頂的桂花枝葉。
他的小手攥成拳頭,舉在空中,偶爾揮動一下,像是在和空氣玩耍。
右邊那個,嘴裡正含著自己的小拳頭,嘬得嘖嘖有聲。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一副享受的模樣,完全冇注意到旁邊多了個人。
李逸看著他們,眼眶又紅了。
他的目光在兩個小小的臉上來迴流連,怎麼也看不夠。
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怎麼都這麼像他?
不對,也有像婉兒的。
那下巴的弧度,那耳垂的形狀,分明就是照著婉兒的模子刻出來的。
「哪個是平平?哪個是安安?」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他們。
秦慕婉走到他身邊,指著左邊那個:「這個是平平。」
又指著右邊那個,「這個是安安。」
李逸點了點頭。
他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觸碰,可手懸在半空中,遲遲冇有落下。
他的手太粗了。
這些日子趕路,風吹日曬,手上全是老繭和裂口。
萬一劃到孩子的臉怎麼辦?
秦慕婉看著他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又酸又軟。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帶著他,放在平平的小臉上。
平平的臉蛋軟得不可思議,像最嫩的豆腐,又像剛出鍋的糯米糰子。
李逸的手觸到那片柔軟的一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平平被碰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轉過臉來看這個陌生的人。
他看了李逸一會兒,然後,小嘴一咧,笑了。
那笑容很淺,隻是嘴角微微翹起,可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卻像是盛滿了光。
李逸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他……他對我笑了……」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喜,「婉兒,他對我笑了……」
秦慕婉看著他,看著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你是他爹,」她輕聲說,「他當然對你笑。」
李逸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平平從搖籃裡抱起來。
他的動作很笨拙,僵得像個木頭人。
一隻手托著孩子的後腦勺,一隻手托著屁股,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大氣都不敢喘。
秦慕婉在一旁看著,忍不住輕輕笑了。
這是她一個月來,第一次笑。
「放鬆點,」她伸手幫他調整姿勢,「對,這樣抱著,讓他靠在你的臂彎裡。對,就這樣。」
李逸依言調整了姿勢,平平在他懷裡動了動,找了個舒服的角度,繼續睜著眼睛看他。
父子倆就這樣對視著。
李逸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那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
這是他的兒子。
是他和婉兒的骨肉。
是他要用一輩子去保護的人。
「平平,」他輕聲叫著這個名字,聲音沙啞而溫柔,「我是爹。你爹回來了。」
平平聽不懂,隻是繼續看著他,偶爾咿咿呀呀地發出幾個音節。
李逸低下頭,在平平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平平被他親得癢癢的,小眉頭皺了皺,然後又笑了。
李逸抱著他,捨不得放手。
旁邊的搖籃裡,安安不知何時已經吐出了自己的小拳頭,正睜著眼睛望著這邊。
他看著自己的哥哥被一個陌生男人抱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小嘴一癟,發出幾聲哼哼,像是在抗議:怎麼冇人抱我?
秦慕婉笑著把他抱起來,放進李逸的另一個臂彎裡。
「這個也要。」她說。
李逸一手抱著一個孩子,低頭看著他們。
兩個小傢夥都睜著眼睛看他,一個安靜地打量,一個還在哼哼唧唧。
他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什麼太子,什麼皇位,什麼江山社稷,都比不上這一刻。
懷裡這兩個小小的、軟軟的、暖烘烘的生命,纔是他這輩子最想要的。
他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這次不是悲傷,是喜悅,是感激,是劫後餘生終於握住了幸福的慶幸。
秦慕婉靠在他肩上,看著他哭,自己也跟著紅了眼眶。
「別哭了,」她輕聲說,「孩子們看著呢。回頭他們長大了,笑話你。」
李逸吸了吸鼻子,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兩個孩子。
平平還在看他,安安已經安靜下來,又開始嘬自己的小拳頭。
他忽然笑了。
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綻開一個傻乎乎的笑。
「笑就笑,」他說,「他們爹就是愛哭,怎麼了?」
秦慕婉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伸出手,替他擦去臉上的淚。
桂花飄落,落在他們肩頭,落在兩個孩子小小的繈褓上。
一家四口,在桂花樹下,終於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