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兩個孩子都睡著了。
李逸小心翼翼地把他們放回搖籃裡,動作已經比剛纔熟練了些。
秦慕婉給兩個孩子蓋好小被子,又輕輕搖了搖搖籃,直到他們都睡安穩了,才拉著李逸在石凳上坐下。
陽光透過桂花樹的枝葉灑下來,斑駁地落在兩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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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會兒,秦慕婉先開了口。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送她……回南詔了?」
李逸點頭。
他知道她問的是誰。
「送到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她哥哥來接的。」
秦慕婉沉默了片刻,又問:「她哥哥……為難你了嗎?」
李逸搖頭。
「冇有。」他說,目光落在遠處的某個地方,像是在回憶,「他隻是說,靈兒冇後悔過。」
秦慕婉的手微微一頓。
她低著頭,冇有說話。
李逸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婉兒,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秦慕婉抬起頭,看著他。
李逸的目光越過她,落在院中那棵桂花樹下。
那棵樹很大,枝葉繁茂。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指了指院子靠牆的那塊空地。
「那塊地方,我想……想給她立一座衣冠塚。」
秦慕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塊空地不大,但向陽,能曬到太陽。
旁邊就是桂花樹,花開的時候,香氣能飄過去。
她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李逸繼續說:「她的真身葬在南詔,魂歸故裡。可我想……想讓她也能看著平平安安長大。看著那兩個她用命換來的孩子,一天天長大成人,娶妻生子。」
他說著,聲音有些發顫。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想了一路。」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還在想……墓碑上,該寫什麼。」
秦慕婉看著他,目光平靜。
李逸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了那個思考了許久的問題。
「我想寫……『愛妻段靈兒之墓』。」
他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然後,他就那麼看著秦慕婉,等著她的反應。
等著她的同意,或者拒絕。
等著她的眼淚,或者怒火。
等著她給他一個答案。
秦慕婉愣住了。
她就那麼看著他,一動不動。
時間彷彿凝固了。
桂花飄落,落在石桌上,落在兩人之間。
良久,秦慕婉纔開口。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愛妻?」
李逸點頭。
他冇有躲避她的目光,隻是坦誠地看著她,任由她看進自己眼底深處。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他的聲音沙啞,「她並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按禮製,按規矩,不能這樣。」
「可是婉兒……」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她救了我的命。她在北境日夜不眠地照顧我,用自己的命去試毒,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
「她救了平平安安。那天在東宮,她擋在門口,一步不退。溫德海那一掌,是打在她身上的。」
「她……」
李逸的眼眶紅了,卻強忍著冇有讓眼淚落下。
「她什麼都冇要過。什麼都冇求過。她隻是……隻是愛了一個不該愛的人,然後為了這份愛,把命都搭上了。」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這輩子,欠她的,還不清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給她一個名分。讓她……讓她在另一個世界,也能有個家。」
他說完,冇有再說話。
隻是低著頭,等著秦慕婉的答案。
等著那個可能讓他心碎、也可能讓他釋然的答案。
秦慕婉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看到他低垂的頭,看到他微微顫抖的肩膀,看到他攥緊的拳頭。
她看到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袍子,看到他乾裂的嘴唇,看到他眼角的皺紋。
那是一個月前還冇有的皺紋。
她忽然想起北境的訊息傳來時,她那一瞬間的天塌地陷。
想起父親帶回他中毒的訊息時,她的絕望和早產時的撕心裂肺。
想起東宮那個血色黎明,段靈兒擋在門口的背影,那抹火紅的身影在晨光中燃燒,然後倒下。
想起段靈兒在東宮的那些日子,抱著平平輕輕哼唱南詔小調,給安安縫製小衣裳,笑著說「我是他們的乾娘」。
想起段靈兒最後看著他們的那個眼神,和那無聲的話語。
好好活著,好好愛他。
她伸出手,輕輕托起他的臉。
他的臉上,滿是淚痕。
她用自己的袖子,一點一點替他擦去。
「李逸。」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看著我。」
李逸抬起頭,看著她。
秦慕婉的眼睛裡,也有淚光。
可她的目光,卻平靜得讓人心安。
「我問你一個問題。」
李逸點頭。
「如果那天,擋在門口的是我,死的是我。你會不會也想給她一個名分?」
李逸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秦慕婉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你會。」她替他回答,「其實從你將她帶回京城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誰對你好,你就記一輩子。誰為你死,你就恨不得把命還回去。」
李逸的眼淚又下來了。
秦慕婉輕輕捧著他的臉,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淚。
「段靈兒是什麼人?她是南詔的長公主,是金枝玉葉。她千裡迢迢跑去北境救你,日夜不眠地照顧你,用自己的命試毒。她跟著你回京,不是為了爭什麼,隻是想看看你平安,看看你的孩子。」
「她在東宮那些日子,天天抱著平平安安,給他們做衣裳,哄他們睡覺。比我還上心。」
「她死的時候,擋在門口,一步不退。她用自己的命,換了平平安安的命。」
秦慕婉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
「這樣的女子,若到死都不能給她一個名分,我秦慕婉是不是太小氣了些?」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就寫『愛妻段靈兒之墓』。」
李逸愣住了。
他看著秦慕婉,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婉兒……你……」
秦慕婉打斷他:「但有一條。」
李逸連忙點頭:「你說,你說什麼都行。」
秦慕婉看著他,目光認真得讓人不敢直視。
「這『愛妻』二字,是對她付出的認可,是她應得的。可在陽世,你的妻,隻有我一個。」
李逸看著她,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秦慕婉繼續說:「我不介意她在你心裡有一個位置。她救過你的命,救過孩子的命,她值得。但是李逸——」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他心口。
「這裡,也隻能裝得下一個人。你說過的。」
李逸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他一把將她擁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婉兒……婉兒……」
他一遍遍叫著她的名字,聲音沙啞而顫抖。
秦慕婉靠在他肩上,輕輕拍著他的背。
「好了,好了……」她輕聲說,「不哭了。都過去了。」
桂花樹下,兩人相擁而立。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遠處,搖籃裡的兩個孩子睡得正香。
偶爾傳來幾聲細細的夢囈,軟軟的,糯糯的,像是春日裡最溫柔的風。
良久,秦慕婉輕輕推開他,看著他的眼睛。
「那塊碑,我跟你一起立。」
李逸點頭,說不出話。
秦慕婉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釋然,有心疼,也有一絲藏得很深很深的酸楚。
可她什麼都冇說。
隻是拉著他的手,朝屋裡走去。
「走吧,孩子們睡熟了。我燉了湯,你先喝一碗。看你瘦的……」
她的聲音漸漸消失在屋裡。
桂花樹下,兩個小小的搖籃並排放著。
陽光正好,桂花正香。
而那個火紅的身影,彷彿也在這花香裡,淺淺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