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聽著麵前這位婆婆的指責。
也不能說是對他的指責,隻是更多的是心疼秦慕婉的境遇吧。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想要為自己辯解什麼,可最終話還是堵在了喉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婆婆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你瘦成這樣,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她的聲音緩和了些,「老身不問你是什麼人,也不問你是做什麼的。老身隻問你一句——」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還會走嗎?」
李逸抬起頭。
他看著周婆婆那雙渾濁卻慈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不走了。」
周婆婆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記住你這句話。」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老身帶你去。」
李逸卻冇有動。
「婆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我想先看看她。不讓她知道。」
周婆婆愣了愣,隨即明白了什麼。
她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行。老身帶你過去。」
周婆婆帶著李逸,從院子後門繞了進去。
後門連著一個小菜園,種著些青菜和蔥蒜。
菜園儘頭就是院牆,牆角堆著些柴火和雜物。
周婆婆指了指院中那棵桂花樹。
「她每天這個時候,都抱著娃兒在樹下坐。」
李逸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透過桂花樹稀疏的枝葉,他看到了她。
秦慕婉坐在石凳上,背對著他。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青布衣裙,頭髮簡單地挽著,冇有戴任何首飾。
她的背挺得很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她懷裡抱著一個孩子,正在餵食。
旁邊還放著一個搖籃,另一個孩子躺在裡麵,安安靜靜。
陽光透過桂花樹的枝葉灑下來,斑駁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兩個孩子臉上。
一片桂花飄落,落在她的肩頭。
她冇有動。
就那麼靜靜地坐著,抱著孩子,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李逸站在菜園裡,隔著那道矮牆,看著她。
他就那麼看著,一動不動。
他看到她餵完,把孩子豎起來,輕輕拍著後背。
拍了幾下,孩子打了個小小的嗝,她低頭在孩子額頭上親了一下。
他看到她放下那個孩子,又從搖籃裡抱起另一個,繼續餵。
她的動作很熟練,很自然,像是已經做了千百遍。
可他知道,一個月前,她還是那個被一群人伺候著的太子妃,有專門的乳孃來照顧孩子。
他看到她餵完第二個孩子,把兩個孩子都放在膝上,低頭看著他們。
她好像在說什麼,嘴唇翕動著,可距離太遠,他聽不見。
他隻看到,她說了一會兒,忽然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她在哭。
李逸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衝過去,想抱住她,想替她擦去眼淚,想跟她說「我回來了,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可他冇有動。
他就那麼站在菜園裡,隔著那道矮牆,看著她。
看著她擦乾眼淚,抬起頭,對著兩個孩子笑。
那笑容很淡,卻溫柔得讓人心碎。
「她每天都這樣。」周婆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輕,「上午坐一會兒,下午坐一會兒。就坐在這桂花樹下,抱著孩子,望著巷口的方向。」
李逸冇有說話。
「老身問她看什麼,她說看桂花。」周婆婆嘆了口氣,「可桂花有什麼好看的?她看的,是那個方向。」
那個方向。
巷口的方向。
他回來的方向。
李逸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看到秦慕婉站起了身,抱著兩個孩子,慢慢走回了屋裡。
院中空了下來,隻剩下那棵桂花樹,在陽光下靜靜地立著。
「進去吧。」周婆婆輕聲說。
李逸搖了搖頭。
「再等等。」
他站在那裡,又站了很久。
直到日頭漸漸升高,直到院子裡又有了動靜。
秦慕婉端著一個木盆出來,盆裡裝著幾件小衣裳。
她走到井邊,打水,洗衣。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每一件小衣裳都搓得很認真,洗得很乾淨。
洗完了,她把衣裳晾在院中的竹竿上。
那些小衣裳在陽光下輕輕飄動,像一麵麵小小的旗幟。
李逸看著那些小衣裳,眼眶終於紅了。
那些衣裳,是給平平安安的。
因為她在眾多的衣物之中看到了一雙虎頭鞋。
那是兩個孩子還在孃胎裡的時候,秦慕婉請教了繡娘之後,自己一針一線縫製的。
當時李逸還打趣過她:「你本就不適合做這縫縫補補的事情,你看你那手被針紮成什麼樣子了。」
她當時還瞪了李逸一眼:「給自己孩子的東西,當日是要親手做的。」
李逸笑著摸了摸她的髮絲,笑著說道:「那你得縫的好看一些,別到時候讓人笑話。」
她氣得拿針紮他。
那些日子,彷彿就在昨天。
可如今,她已經一個人,擔起了家的重擔。
而他,站在這裡,連走過去的勇氣都冇有。
「年輕人。」周婆婆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到底在怕什麼?」
李逸冇有說話。
周婆婆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說:
「她等了你一個月。她一個人撐著,從冇抱怨過一句。她每天坐在桂花樹下,望著巷口的方向,等著你回來。」
「現在你回來了,你卻不敢見她?」
李逸閉上眼睛。
他知道周婆婆說得對。
他怕。
他怕看到她的眼淚,怕看到她受苦的痕跡,怕自己承受不住那份愧疚。
可他也知道,他不能一直躲著。
她是他的妻。
他答應過要回來。
他回來了,就該站在她麵前。
無論要麵對什麼,都是他該受的。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朝前門走去。
周婆婆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她喃喃自語,搖了搖頭。
李逸走到院門前,站定。
門是虛掩著的,輕輕一推就能推開。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遲遲冇有落下。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絲沙啞,似乎是剛剛哭過。
「誰?」
李逸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院門從裡麵被拉開。
秦慕婉站在門口,看著他。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