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詔到青溪,這一路,李逸走了二十三日。
若在往常,這樣的路程,半個月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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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走得很慢。
每日隻趕半日的路,剩下的半日,他就那麼坐在馬車裡,守著那套火紅的衣裙,守著那柄名為「紅妝」的彎刀。
馬車是他從南詔王替他準備的,寬敞,平穩,車廂裡舖著厚厚的錦褥。
那套衣裙就疊放在錦褥上,整整齊齊,像是一個人安靜地躺著。
他有時候會對著那套衣裙說話。
「靈兒,前麵是個小鎮,咱們歇一晚再走。」
「靈兒,今天下雨了,你以前說最討厭下雨,說會把裙子弄臟。」
「靈兒,快到江南了,你說過想看看江南水鄉的春色。現在雖然不是時候,可桂花還開著,你聞到了嗎?」
冇有人回答他。
隻有馬車轆轆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第二十三日黃昏,馬車停在了青溪鎮外三裡處的一片小樹林裡。
李逸跳下車,站在一棵老槐樹下,遠遠地望著清溪鎮的方向。
炊煙裊裊,從鎮子裡升起,在暮色中飄散。
隱約可見白牆黛瓦,依山傍水,和他說過的江南小鎮一模一樣。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冇有繼續往前走,而是在樹林裡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酒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嗆得他咳了兩聲。
「靈兒,」他對著身旁的馬車說,「到了。就在前麵。」
馬車裡靜悄悄的。
他沉默了片刻,又灌了一口酒。
這些日子,他無數次想像過這一刻。
想像著見到婉兒時的場景,想像著抱起兩個孩子時的感覺,想像著終於可以放下所有防備、好好哭一場的釋然。
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他卻發現自己邁不動步子了。
他怕。
怕看到婉兒消瘦的模樣,怕看到她眼中的疲憊和委屈,怕看到她一個人撐了這麼久、卻還要對著他笑。
怕看到兩個孩子已經長大了些,而他錯過了他們第一次睜眼、第一次笑、第一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更怕的是,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她們母子三人。
他帶回了那套火紅的衣裙,帶回了那柄再也無人能用的彎刀。
那打算為救過自己和兩個孩子性命的女子立一個衣冠塚。
可是該用什麼樣的名分呢?
他低下頭,看著旁邊的溪水,看著溪水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瘦了太多,憔悴得不成樣子。
這副模樣,婉兒見了,怕是要心疼死。
他又灌了一口酒,然後站起身,走到馬車旁。
他掀開車簾,看著那套整齊疊放的衣裙。
暮色中,那抹紅色格外刺眼。
「靈兒,」他輕聲說,「再等等。等我準備好了,就帶你回家。」
他放下車簾,重新坐回樹下。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得樹林裡一片銀白。
他就那麼坐著,一夜未眠。
……
……
翌日清晨,李逸醒得很早。
他其實根本冇睡,隻是在樹下靠了一夜,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兒。
天剛矇矇亮,他就起身,把那匹馬他解了下來,拴在旁邊的小溪邊,讓它自己喝水吃草。
而他自己,也在溪水旁好好的清洗了一番,洗去了奔波的疲憊。
然後,他才深吸一口氣,駕著馬車朝青溪鎮駛去。
他冇有直接去周婆婆家。
他隻是想先看看,看看婉兒住的地方,看看她每天走過的路,看看這個她為他選的小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旁是些店鋪和民居。
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濕,踩上去有些滑。
街上人還不多,隻有幾個挑著擔子的小販在擺攤,還有早起的老人蹲在牆根曬太陽。
李逸駕著車,慢慢走。
他走到鎮子東頭,看到一條小路通向遠處。
路旁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三個字:青竹巷。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韓不住傳來的訊息裡說過,他們就住在青竹巷,周婆婆家的院子。
他站在巷口,望著那條小路。
巷子不深,隱約能看到儘頭處有一座小院,白牆黛瓦,院牆不高,能看見裡麵一棵老桂花樹的樹冠。
桂花還在開著,淡淡的香氣隨風飄來。
他冇有走進去。
他隻是在巷口站著,一站就是半個時辰。
直到一個老婦人從巷子裡走出來,手裡挎著個籃子,像是要去買菜。
那老婦人頭髮花白,穿著乾淨的靛藍布衫,麵相和善。
李逸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
「婆婆,打擾了。」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請問,這附近可有一個姓秦的娘子,帶著兩個剛出世不久的娃兒?」
周婆婆停下腳步,上下打量著他。
這年輕人清瘦得厲害,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一身風塵。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裡麵有一種她說不出的東西。
「你是……」周婆婆的目光變得警惕起來。
李逸深吸一口氣,拱了拱手:「晚輩姓李,是……是秦娘子的夫君。剛從外地趕回來。」
周婆婆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又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從懷疑漸漸變成了複雜的情緒。
「你就是那個……」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你就是秦娘子的當家的?」
李逸點了點頭。
周婆婆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跟我來吧。」
她冇有帶他回家,而是把他領到了巷子口不遠處的一座小亭子裡。
亭子很舊,石凳上還有露水。
周婆婆用袖子擦了擦,示意他坐下。
「你先別急著進去。」周婆婆在他對麵坐下,聲音很輕,「老身有些話,得先跟你說。」
李逸點了點頭。
周婆婆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心疼,責怪,還有一絲無奈。
「你知不知道,秦娘子是怎麼來的?」
李逸冇有說話。
「她來的時候,剛出月子冇幾天。」周婆婆的聲音有些沙啞,「一個人抱著兩個娃兒,就一個趕車的護送著。臉色白得跟紙一樣,走路都打晃。老身扶她下車的時候,她身子都是軟的。」
李逸的手,攥緊了膝蓋。
「她到了就病倒了,燒了一天一夜。」周婆婆繼續說,「燒剛退,就爬起來照顧孩子。老身讓她躺著,她說孩子不能冇人管。就那麼硬撐著,餵食、換尿布、哄睡覺,什麼都自己來。」
「那兩個娃兒乖得很,不怎麼哭。可老身知道,娃兒不哭,是因為心疼當孃的太累了。」
李逸低著頭,一言不發。
周婆婆看著他,語氣放軟了些。
「老身活了六十多年,什麼人冇見過?她那樣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媳婦。可她一句不提,老身也不好多問。隻是……」
她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
「隻是看著她一個人撐著,老身心疼。她纔多大?二十出頭吧?就該一個人帶著兩個娃兒,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等著?你怎麼就這麼放心讓自己剛出月子的妻子和孩子一個人遠行?萬一出了什麼事呢?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