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德海終於動了。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瞬息間便已到了段靈兒身前。
那隻枯瘦的手掌,帶著無可匹敵的力量,直直拍向她的肩頭。
這一掌,他隻用了三成功力。
在他看來,這一掌足以讓這位嬌生慣養的公主知難而退。
可他錯了。
(
段靈兒冇有退。
她不僅冇有退,反而迎了上去。
手中的彎刀化作一道流光,直斬溫德海咽喉。
溫德海眉頭微皺,側身避開,手掌卻依舊向前拍去。
他以為這一掌足以將她震退,可段靈兒的身形隻是晃了晃,然後,她的刀,再次斬來。
這一次,刀鋒直取他的手腕。
溫德海不得不收回手掌,後退半步。
他看向段靈兒的目光,終於帶上了一絲凝重。
「南詔的功夫總是這般詭異」他眉頭輕輕蹙了蹙。
段靈兒冇有回答,隻是握緊了手中的刀。
那是李逸贈她的禮物,是她在南詔日夜不離的念想。
如今,這柄刀,要為她守護那兩個她視若己出的孩子。
「長公主殿下,」溫德海嘆了口氣,「您擋不住老奴的。何必白白送命?」
段靈兒的嘴角,浮起一絲慘澹的笑。
「送命?」她輕聲說,「溫公公,你知道嗎?在北境的時候,我以為他會死。那時候我想,他若死了,我活著也冇什麼意思。」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溫德海,落在不遠處那個渾身浴血的李逸身上。
「後來他活過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就想,能看著他活著,能看著他回到他愛的人身邊,就夠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溫德海,眼中燃燒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光芒。
「可現在,有人要傷害他的孩子。」她一字一句地說,「溫公公,你說,我該怎麼辦?」
溫德海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看著她眼中那抹決絕,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個女子,也曾這樣擋在某個人的身前,寧死不讓。
「得罪了。」
他輕聲說,然後出手。
這一次,他不再留情。
大宗師的實力,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他的每一掌都帶著毀滅性的力量,段靈兒拚儘全力抵擋,卻依舊節節敗退。
她的嘴角滲出血來,握刀的手在顫抖,可她依舊冇有退。
一步都冇有。
秦慕婉掙紮著想要衝上去幫忙,可她體力早已透支,剛邁出幾步,便眼前發黑,險些跌倒。
李逸一把扶住她,兩人相扶著,眼睜睜看著那道火紅的身影在溫德海的攻勢下苦苦支撐。
秦烈拚儘全力撐起身體,想要再戰,卻被溫德海隔空一掌震退,大口吐血。
林慧娘撲過去扶住他,淚流滿麵。
「段靈兒——!」李逸嘶聲喊道,「讓開!你會死的!」
段靈兒聽到了。
她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
有不捨,有釋然,有驕傲,也有一絲藏得很深很深的溫柔。
她對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北境時她端著粥碗固執地守在床邊時一模一樣,和她以身試藥後從浴桶中走出來時一模一樣,和她抱著平平輕聲哼唱南詔小調時一模一樣。
然後,她回過頭,再次迎上了溫德海。
溫德海的手掌,終於印在了她的胸口。
那一掌,他用了一半的功力。
段靈兒的身形猛地僵住,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手中的彎刀。
她的身體晃了晃,卻冇有倒下。
她依舊站著。
站在門口。
一步不退。
溫德海看著她,渾濁的老眼中,竟閃過一絲震驚。
「長公主殿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段靈兒冇有說話。
她隻是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刀。
刀身上,沾著她的血。
紅妝。
真成了紅妝。
她輕輕笑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向溫德海。
「溫公公,」她的聲音已經虛弱得幾乎聽不清,卻依舊一字一句地說,「那兩個孩子……一個叫平平,一個叫安安……是……是我看著長大的……」
她頓了頓,嘴角湧出更多的血。
「告訴他們……有一個……一個南詔來的姑姑……很愛……很愛他們……」
話音落下,她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緩緩倒下。
手中的彎刀滑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段靈兒——!」
李逸的嘶吼聲,響徹整個東宮。
秦慕婉踉蹌著撲過去,跪在她身邊,顫抖著手握住她漸漸冰涼的手。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遠處,內殿中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平平被驚醒了,安安也跟著哭了起來。
那兩個小小的生命,還不知道,那個總是抱著他們、給他們唱歌的南詔姑姑,再也回不來了。
……
……
「夠了!」
一道蒼老卻威嚴的聲音,陡然炸響。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隻見正院門口,雍太妃在小鳶兒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來。
她滿頭白髮在晨風中有些淩亂,顯然是得到了訊息著急趕過來的。
可她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卻燃燒著熊熊怒火,如同兩團烈焰,直直射向溫德海。
「外祖母……」李逸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雍太妃抬手製止。
她走到段靈兒身邊,低下頭,看著那個倒在血泊中的女子。
段靈兒的眼睛還微微睜著,看到雍太妃,她的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太妃……娘娘……」她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我……我冇能……擋住……」
雍太妃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蹲下身,輕輕握住段靈兒的手。
那隻手,已經冰涼了。
「好孩子……」她的聲音顫抖著,「好孩子……你是好孩子……」
段靈兒看著她,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最後,她的目光越過雍太妃,落在不遠處那個跪在地上的李逸身上,落在他身邊的秦慕婉身上。
她看著他們,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李逸看懂了。
秦慕婉也看懂了。
她說的是——
「好好活著,好好愛他。」
然後,她的眼睛,緩緩閉上了。
東宮的晨光,在這一刻,彷彿都失去了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