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歸京的儀仗,在官道上蜿蜒數裡。
本來大捷,早該歸京的勝利之師,直到的此刻才踏上歸京的路途。
旌旗蔽日,戈甲耀光,馬蹄踏起的煙塵如同一條土黃色的巨龍,在初秋的天際下翻滾騰躍。
然而,在這支本該由太子李逸親自率領的凱旋之師最前方,卻沒有那個本應萬眾矚目的身影。 追書就上,.超讚
李逸此刻正坐在隊伍中段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裡。
說是馬車,其實簡陋得很。
四麵透風的木製車廂,鋪著幾層厚厚的氈毯,勉強能隔絕官道上的顛簸與塵土。
這是趙勇搜遍整個大營能找到的最舒適的交通工具,但比起東宮那些錦緞軟墊的華貴馬車,依舊是天壤之別。
「喝口水。」
一隻纖細的手端著水囊遞到他麵前。
那手不復往日的光潔,指腹上還殘留著細小的裂口,那是連日操勞留下的痕跡。
李逸接過,仰頭飲了幾口,水順著嘴角滑落,洇濕了衣襟。
段靈兒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起:「你臉色還是不好。醫老說了,雖然毒素清了,但元氣大傷,至少要靜養三個月。你這樣急著趕路……」
「不急不行。」李逸將水囊遞還給她,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京城裡,有人在等我。」
段靈兒沒有再說話。
她將水囊收好,又從一旁的包袱裡取出幾塊桂花糕,用油紙托著,遞到他手邊。
「路上買的,應該會比我做的好吃,嘗嘗。」
李逸睜開眼,看著那幾塊賣相平平的糕點,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不如你做的好吃。糖放多了,膩;糯米粉不夠細,糙。」一邊吃著,一邊點評道。
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吃完了整塊。
「段靈兒。」
「嗯?」
「你真想好了?隨我進京?」
段靈兒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如同一潭深水:「這個問題,你在龍門隘問過我,在啟程前問過我,一路上問了不下十遍。我的答案從來沒變過。」
「我想好了。」她說,「我救了你,總得讓秦慕婉知道,是誰把她男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的。要不然,我這恩情找誰要去?」
李逸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段靈兒沒有說話。
馬車繼續前行,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許久,段靈兒才輕聲說:「我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車窗外掠過的田野與村莊,聲音很輕,輕得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
「我知道她是你妻子,知道你心裡裝的是誰,知道我去京城,不過是自討沒趣。」
「可我還是想去。」
「我想看看,你口中那個『心很小,隻裝得下一個人』的女人,如今是什麼模樣。」
「我想看看,她即將為你誕下孩子是男是女,是何模樣。」
「我想看看……」
段靈兒望著車窗外,聲音就在這停住了。
李逸看著她,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隻是嘆了口氣。
「傻姑娘。」
段靈兒轉過頭,瞪了他一眼,那雙明亮的眼眸裡帶著一絲嗔怒:「又罵我傻!在南詔,還沒人敢這麼說我。」
「本來就是傻。」李逸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天底下那麼多好男兒,偏偏看上我這個有婦之夫。不是傻是什麼?」
段靈兒沒有反駁。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那張因大病初癒而依舊蒼白的臉,看著那雙因疲憊而微微凹陷的眼睛。
她看得很專注,很認真,彷彿要將這一刻永遠刻在心底。
良久,她輕聲說:「李逸,你知道嗎?在南詔,我是長公主,是手握兵權的女子,從來隻有我挑別人的份兒。可是……」
她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自嘲:「可是偏偏就看上你了。你說,這是不是命?」
李逸睜開眼,看著她。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她眼底深處那一抹倔強,那一抹驕傲,還有那一抹藏得很深很深的、不願讓他察覺的悲傷。
他忽然想起在北境的那些日子。
那些她日夜守在床邊的夜晚,那些她小心翼翼為他換藥的清晨,那些她端著粥碗固執地站上幾個時辰的午後。
她從不抱怨,從不索取,隻是默默地做,默默地守。
她說,她隻是想讓他活著。
這份情意,太重了。
重到他不知該如何償還。
「段靈兒。」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
「等到了京城,見了婉兒……」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你想說什麼,想做什麼,都隨你。但有一點。」
「什麼?」
「別委屈自己,也別傷了婉兒。」
段靈兒愣住了。
她看著李逸,看著他那雙寫滿複雜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心酸,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溫暖。
「好。」她輕聲說,「我記住了。」
……
……
入夜,大軍在驛站紮營。
李逸的營帳被安排在驛站後院最安靜的一角。醫老反覆叮囑,他需要靜養,不能勞累。
段靈兒安頓好他的藥湯和晚飯,正要轉身離開,卻被李逸叫住了。
「段靈兒。」
她回頭:「怎麼了?」
李逸看著她,沉默了片刻,說:「陪我坐坐吧。」
段靈兒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
她在帳中的矮凳上坐下,李逸靠在床頭,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帳外,夜風輕拂,偶爾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馬嘶。
沉默。
長久的沉默。
最終還是李逸先開口。
「段靈兒,謝謝你。」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這句話,我說過很多遍了。但我還是要說。」他看著她的眼睛,「謝謝你救了我的命。謝謝你陪著我,守著我,不眠不休地照顧我。謝謝你……」
他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沙啞:「謝謝你,讓我活下來。」
段靈兒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那雙眼睛卻微微泛紅。
「李逸。」她開口,聲音很平靜,「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去北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