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靈兒抵達龍門隘的第七日,七月的天氣已經愈發的炎熱。
熱風裹挾著沙礫,砸在營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白日裡太陽烤得大地發燙,到了夜晚,那股燥熱卻依舊盤踞在空氣中久久不散,悶得人透不過氣來。
主帳四角的冰盆早已化成了水,醫老命人又換了兩盆新的,可那點微薄的涼意在這蒸籠般的帳篷裡,不過是杯水車薪。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股氣味。
屍毒發作時,傷口會散發出一種獨特的腥臭,像是腐肉混合著某種腐爛植物的氣息,在熱氣的蒸騰下愈發濃烈。
段靈兒第一次掀開門簾時差點被熏得吐出來,可現在,她已經習慣了。
或者說,她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李逸靠在床頭,臉色比帳外的月光還要白上三分。 追書認準,.超省心
曾經稜角分明的臉龐如今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
最可怖的是他的臉,上麵密密麻麻布滿了黃色的水泡,大的如銅錢,小的如米粒,有些已經破裂,流出混濁的膿液,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令人作嘔的光。
她來了七日,他也整整七日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了。
不是不能吃,是不願吃。
段靈兒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米粥,已經在床邊站了半個時辰。
「喝一口。」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李逸閉著眼睛,沒有回應。
這幾日或許是因為天氣愈發的炎熱,他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即便醒著,也大多像現在這樣,用沉默來對抗她的靠近。
她就那麼站著,雙手捧著粥碗,手指被碗壁燙得發紅,卻渾然不覺。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落在那些可怖的水泡上,落在他緊皺的眉頭上,眼中沒有嫌棄,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心疼。
碗裡的熱氣一點點散盡。
粥從滾燙變成溫熱,從溫熱變成微涼,最後徹底冷了下來。
米湯表麵結起一層薄薄的膜,像是一道無聲的嘆息。
段靈兒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將粥碗放在桌上。
她沒有氣餒。
這七日來,她已經習慣了。
米粥端進來,米粥涼透了端出去。
參湯送進來,參湯原封不動地擱在桌上。
她試過軟的,試過稀的,試過加了蜂蜜的,試過用雞湯熬的。
可都沒有用,他就是不吃。
可她還是每天按時端來,每天在床邊站上一個時辰,每天看著他閉著眼睛拒絕她,然後默默地將冷掉的粥端走。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她隻知道,她不能放棄。
擰了一條溫熱的毛巾,段靈兒走回床邊。
「不喝便不喝吧。」她自言自語般說著,聲音低低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總要擦把臉的。」
毛巾觸碰到李逸額角的那一刻,他的睫毛顫了顫,卻終究沒有睜開眼睛。
段靈兒的手很穩,動作很輕。
她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可怖的水泡,一點一點擦拭著他乾裂的麵板。
她的動作極慢,極細緻,彷彿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
事實上,在她眼裡,他就是稀世珍寶。
燭光下,她的眼神專注而溫柔。
那些水泡看起來觸目驚心,有些已經破裂,流出膿液,沾在麵板上結成一層薄薄的痂。
她擦到那些地方時,動作更是輕得幾乎感覺不到,生怕弄疼了他。
「你這人,當真是倔。」她輕聲說著,嘴角卻帶著一絲無奈的笑,「在京城的時候倔,現在隻剩下半條命了,還是這麼倔。我千裡迢迢跑來,你就這麼對我?」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
李逸依舊沒有回應。
但他蓋在被子下的手指,卻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她知道他不會回應。
可她還是想說。
「我在南詔的時候,聽到訊息說北境打了勝仗,高興得不得了。」她一邊擦,一邊低聲說著,聲音輕得像夢囈,「我想,這下你該回去了吧?回去見你的太子妃,見你的家人。可後來……」
她的手頓了頓。
「後來我聽說你沒回去。」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就知道出事了。」
段靈兒在得知李逸出征北境的時候,便一直派人打聽著李逸的訊息,直到秦烈押送呼延烈回京,而李逸卻沒有跟著一同回京,她便知道定然是出了什麼事。
在一番打探之下才得知李逸中了屍毒。
屍毒。
這兩個字,在她聽來,比任何噩耗都更可怕。
在求了南詔大祭司許久之後,才帶來了那捲據說有望治癒屍毒的獸皮捲軸。
她繼續擦著,聲音恢復了平靜,「我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馬來到這裡。我想,萬一我能幫上忙呢?萬一……」
她沒有說下去。
萬一你死了,我連最後一麵都見不上。
這句話,她說不出口。
「罷了。」她收起毛巾,看著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輕輕說,「你倔你的,我做我的。橫豎……我是不走的。」
話音落下,帳內重歸寂靜。
隻有帳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巡邏士兵隱約的腳步聲。
段靈兒為他掖好被角。
那被子是薄薄的棉被,可在這悶熱的七月天裡,蓋在身上還是太厚了。
但他發著高燒,一會兒冷一會兒熱,醫老說不能讓他著涼,她便寧可讓他熱著,也不敢讓他凍著。
掖好被角後,她沒有立刻離開。
她在床邊坐了下來,就那麼看著他。
看著他瘦削的臉,看著他緊閉的眼睛,看著他眉頭那抹怎麼也散不去的痛苦。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的手懸在那裡,離他的臉頰隻有一寸的距離。
她就這樣懸著手,看了他很久。
久到蠟燭跳了跳,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
她終於收回手,站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門簾落下的那一刻,床榻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李逸望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簾,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抬起被粗麻布包裹的手,想要觸碰什麼,最終卻隻是無力地垂落。
「傻姑娘……」
他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嘆了一句。
他知道她每日端來的粥,每日為他擦拭的毛巾,每日守在床邊的身影。
他雖然閉著眼睛,可他能感覺到她的存在,能感覺到她小心翼翼觸碰他的溫度。
他不想讓她靠近,是因為他怕。
怕自己這身劇毒會傳染給她,怕她因為照顧他而染上同樣的病,怕她在這荒涼的北境出什麼意外。
更怕的,是欠她的太多。
他欠秦慕婉的,已經還不清了,他不能再欠另一個女人的。
可她偏不走。
她就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固執地黏在這裡,不管他怎麼冷淡、怎麼拒絕,她都不走。
他閉上眼睛,那聲嘆息還殘留在唇邊。
傻姑娘,真是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