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拉扯著他乾裂的喉嚨。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掙紮著,想要從床頭坐起身,用盡全身的力氣,急切地低吼道:「快出去!這裡危險……屍毒會傳染!」
然而,段靈兒卻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
她默默地走到一旁的桌邊,提起水壺,倒了一杯溫水。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超好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然後,她端著水杯,一步步走到他的床前,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他:「喝口水吧,你的嘴唇都乾裂了。」
李逸看著遞到嘴邊的水杯,看著她那雙沒有絲毫嫌棄與恐懼、隻有純粹心疼的眼眸,心中一滯。
隨即,他猛地將頭偏向另一側,避開了她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再次低吼道:「我讓你出去!」
這吼聲,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虛弱的懇求。
段靈兒沒有動怒,也沒有退縮。
她隻是靜靜地端著那杯水,固執地站在床邊,一動不動。
她的沉默,她的堅持,無聲地表明瞭自己的決心——她不走了。
昏暗的帳篷內,陷入了死寂的對峙。
隻有她眼中那不悔的深情,在搖曳的燭火下,灼灼生輝,彷彿要將這無邊的黑暗,都燃燒殆盡。
對峙,最終以李逸的昏睡而告終。
或者說,是他殘存的體力,已經不足以支撐他再進行任何形式的抗拒。
接下來的兩日,龍門隘大營的氣氛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那頂象徵著死亡與絕望的主帳,似乎因為那道火紅身影的入駐,而被注入了一絲微弱的生機。
醫帳內,醫老和趙勇等人圍著桌案,神情是數日來難得的放鬆。
「公主殿下帶來的那張南詔秘方,當真是神奇!」醫老布滿血絲的眼中帶著一絲疲憊的興奮,「殿下持續不退的高燒已經降下來了,神智也比前幾日清醒了許多。此方雖不能根除屍毒,卻像是給那霸道無比的毒素上了一道枷鎖,暫時壓製住了它在殿下體內的蔓延。如今,病情算是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聽到這個「不好不壞」的訊息,趙勇等一眾將領總算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隻要殿下還活著,隻要病情不再惡化,那就還有希望!
與此同時,主帳之內,段靈兒也徹底接管了照顧李逸的職責。
軍營中的將士們手腳粗糙,她信不過。
她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一切都親力親為。
每日清晨,她會親自去夥房,借用灶台,用清水細細地熬煮一碗清淡的米粥。
然後,她會端著那碗溫度正好的粥,回到帳內,送到李逸的床前。
這是一場沉默的拉鋸戰。
李逸醒著的時候,依舊抗拒著她的靠近。
當段靈兒將粥碗遞到他嘴邊時,他或是緊閉雙目,不言不語,用沉默表達著最強烈的拒絕;或是乾脆將頭轉向內側,隻留給她一個倔強的後背。
他並非厭惡她。
恰恰相反,看著她為自己忙前忙後,看著她那雙原本彈奏樂器的纖纖玉手如今卻被柴火燻黑、被藥草染黃,他的內心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滋味。
正因如此,他才更要推開她。
他不想與她有過多牽扯,更怕自己這身不知何時會爆發的劇毒,會傷害到這個不遠千裡而來的癡情女子。
段靈兒似乎完全讀懂了他的心思,卻也完全不在意。
她從不與他爭辯,也從不強迫。
他若不吃,她便默默地守在一旁,直到那碗熱氣騰騰的米粥變得冰涼,然後她會再默默地端走。
到了下一個飯點,她又會準時端來一碗新的,周而復始。
她的堅持,像極了滴水穿石,沒有雷霆萬鈞之勢,卻帶著一種溫柔而又強大到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終於,在第三日的午後,當段靈兒又一次端著粥碗,在他床邊固執地站了近兩個時辰,連雙腿都開始微微發麻時,一直背對著她的李逸,終於筋疲力盡。
他不想再進行這場毫無意義的消耗戰了。
「……放下吧。」
沙啞的、幾不可聞的三個字,從他乾裂的嘴唇中溢位。
他終究還是沒有吃,但這一聲妥協,卻代表著他內心的防線,已經從最開始強硬的驅逐,變成了無可奈何的默許。
段靈兒的眼眶微微一熱,但臉上卻隻是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帶著一絲勝利意味的笑容。
她將粥碗放在床頭的矮幾上,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夜,再次深了。
帳外夜風呼嘯,帳內燭火通明。
李逸在藥物的作用下,陷入了沉沉的睡眠,呼吸雖然微弱,卻比前幾日平穩了許多。
段靈兒坐在床邊,擰乾一條浸泡過溫水的毛巾,小心翼翼地、輕柔無比地為他擦拭著臉頰。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刻意避開了那些尚未癒合的膿瘡,格外的小心。
燭光下,她的眼神裡滿是化不開的憐惜。
她凝視著他那張被病痛折磨得幾乎麵目全非的臉,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那一日在攬月閣內,他直視著自己的眼睛,用無比認真的語氣,說出「我已有妻,我很愛她」時的堅定模樣。
想著想著,她便忍不住低聲自語起來。
那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隨時都會被帳外的呼嘯吹散,卻又帶著磐石般的重量,清晰地落在寂靜的空氣裡。
「李逸,你拒絕我的時候,說你的心很小,小到……隻能裝下一個人。」
「我又何嘗不是呢?」
「我的心也很小,小到裝下了你的身影後,便再也騰不出地方給別人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悽美而又無比坦然的微笑,那雙明亮的眼眸中,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他的睡顏。
「你放心,我不是來和秦慕婉來爭奪什麼的。」
「我隻是……想讓你活下去。」
「你一定要活下去,哪怕……是為了她。」
說完,她深深地看了他最後一眼,然後為他掖好被角,準備起身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床榻上,那個一直緊閉雙眼、彷彿早已沉睡的男人,蓋在被子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其實一直都醒著。
她的話,他一字不落地,全都聽見了。
那一句句發自肺腑的真情流露,像一顆顆滾燙的石子,被投進了他那片因病痛和絕望而早已冰封的內心湖麵,盪起了一圈又一圈,複雜難言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