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李逸的病情再次反覆。
這一次來勢格外兇猛。
午時他還清醒了片刻,喝了小半碗段靈兒餵的參湯,那是她這七日來第一次成功餵進去的東西。
當時她高興得眼眶都紅了,端著碗的手都在發抖。
可到了傍晚,高燒就毫無徵兆地捲土重來。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兇猛。 讀小說上,.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的體溫高得嚇人,渾身滾燙,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呼吸急促而不穩。
最可怕的是,那些原本已經開始結痂的膿瘡,竟又有復發的跡象。
幾顆原本已經癟下去的大瘡,邊緣再次紅腫起來,滲出新的膿液。
醫老急得團團轉。
他將段靈兒帶來的南詔藥材翻來覆去地配伍,熬出的藥汁一碗接一碗地灌進去,卻隻能勉強壓住毒素的蔓延,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那些珍貴的藥材,什麼七葉花、金線蓮、血竭,不要錢似的往藥罐裡扔,可效果卻微乎其微。
「這不對……」醫老一邊配藥一邊喃喃自語,「這不對啊……明明已經壓下去了,怎麼會復發?」
段靈兒沒有理會他的自言自語。
她守在床邊,一夜未閤眼。
她不斷地換著冷敷的毛巾,搭在他額頭上、頸側、手腕等那些溫度最高的地方。
冰盆裡的冰塊用完了,她就用涼水浸濕毛巾,一遍遍地換。
水換了一盆又一盆,毛巾擰了一遍又一遍,她的雙手被水泡得發白起皺,可她渾然不覺。
她隻是看著他,聽著他急促而不穩的呼吸,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著,透不過氣來。
每一次他呼吸急促,她的心就跟著揪緊。
每一次他呼吸平緩下來,她纔敢稍稍鬆一口氣。
她的情緒完全係在他的一呼一吸之間,隨著那起伏不定而跌宕起伏。
後半夜,李逸開始說胡話。
「婉兒……」他眉頭緊皺,嘴唇翕動著,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飄出來,「別怕……我沒事……」
段靈兒的手頓了頓。
她正拿著毛巾擦拭他的額角,那一瞬間,毛巾上的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沒有說什麼,隻是繼續擦拭著。
「孩子……我的孩子……」李逸的聲音越來越低,漸漸變成模糊的呢喃,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急切和渴望,「讓我看看……讓我……」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彷彿在夢中看到了什麼讓他揪心的事。
他的手動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了身下的褥子。
段靈兒眼眶一熱,別過頭去,狠狠眨了幾下眼睛。
她知道他在喊誰。
秦慕婉。
他的妻子。
他孩子的母親。
他昏迷不醒的時候,喊的是那個女人的名字。
他心心念唸的,是回去看她們母子。
他的心裡,裝的全是她們。
她從沒想過要爭什麼。
自從上次從京城回南詔之後,她就知道,自己沒機會了。
從在攬月閣他直視著她的眼睛,用無比認真的語氣說出「我已有妻,我很愛她」那句話時,她就知道,自己這輩子都走不進他心裡了。
可她就是放不下。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她隻知道,當她聽到他出事的訊息時,腦子裡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就是去北境,去見他,哪怕隻是最後一麵。
現在她見到了。
見到了他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樣子,見到了他瘦得脫相的臉,見到了那些可怖的水泡和膿瘡。
她沒有害怕,沒有退縮,隻是心疼,心疼得快要死掉。
「你倒是醒過來啊。」她低聲說,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她沒有看他,隻是低著頭,繼續擦拭著他雙被粗麻布包裹著的手。
「醒過來,自己回去看她們。」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幫你,我什麼都幫你……你倒是醒啊……」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對他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回應她的,隻有帳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李逸愈發急促的呼吸。
她又換了一條毛巾。
冰盆裡的冰塊早就用完了,盆裡的水也變得溫熱。
她起身走到帳角,提起水壺往盆裡加了些涼水,重新浸濕毛巾,擰乾,走回床邊。
這一套動作,她這一夜不知重複了多少次。
她的手已經麻木了,腰也痠痛得厲害,眼睛乾澀發紅,可她沒有停。
她不敢停。
她怕一停下來,他那急促的呼吸就會突然停止。
燭火跳動著,將她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長長的。
她就那麼守在床邊,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李逸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些。
段靈兒趴在床邊,沉沉睡去。
她的側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下是兩團濃得化不開的青黑。
她的嘴唇乾裂起皮,幾縷碎發散落在臉頰上,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她的手還搭在床沿上,離他的手隻有一寸的距離。
醫老端著新熬的藥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這些日子,他親眼看著這位南詔公主是如何熬過來的。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金枝玉葉,如今手上滿是藥草染黃的痕跡,指腹上布滿了細小的裂口。
她每日端水餵藥,換藥敷藥,熬粥煮飯,做盡了她這輩子從未做過的事。
她從無怨言,從不喊累,隻是默默地做,默默地守。
他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裡,有心疼,有敬佩,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這世間,竟真有如此癡情的女子。
他將藥碗輕輕放在桌上,沒有驚動她。
退出帳子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晨光正透過帳簾的縫隙灑進來,落在段靈兒的發頂,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睡得極沉。
醫老輕輕放下門簾,對守在帳外的親兵低聲吩咐:「讓公主好生睡一覺,莫要驚擾。殿下那邊,老夫守著。」
親兵點了點頭。
醫老抬頭看了看天。
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他轉身朝醫帳走去,心中默默祈願:但願今日,殿下能好起來。
不為別的,隻為不負這癡心人。
帳內,段靈兒依舊沉睡著。
她的手,不知何時,輕輕握住了李逸垂在床邊的那隻被粗麻布包裹著的手。
睡夢中,她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