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北境,龍門隘大營。
自從太子殿下身中屍毒的訊息在小範圍內傳開後,往日因大勝而帶來的喧囂與喜悅,便如同被寒冬臘月的冰雪覆蓋,蕩然無存。
整座大營都籠罩在一股無形的壓抑之下。
巡邏的士兵們腳步刻意放得極輕,經過主帳附近時,更是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
平日裡將士們操練的呼喝聲、酒後笑罵的豪邁聲,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到令人窒息的寂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省心 】
趙勇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正在營中巡視。
他身上的甲冑沾滿了夜間的霜露,本就剛毅的麵龐此刻更添了幾分憔悴與焦慮。
這幾日,他與醫老幾乎是衣不解帶,輪流守在主帳之外,心隨著帳內那道日漸微弱的呼吸而起起伏伏,備受煎熬。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神色慌張地從營門方向飛奔而來,人還未到,焦急的聲音已經傳來:「將軍!趙將軍!營門外……營門外來了個女子!」
「女子?」趙勇眉頭緊鎖,不耐煩地喝道,「軍營重地,哪來的女子?轟出去!」
「轟不走啊將軍!」那親兵跑得氣喘籲籲,急聲道,「那女子自稱是南詔長公主,手裡拿著……拿著上次殿下禦賜的信物,指名道姓要見太子殿下!我們的人攔著,她就站在那兒,跟釘子似的,說……說她有辦法救殿下!」
「什麼?!」趙勇聞言,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睡意全無,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南詔公主?
段靈兒?
她怎麼會在這時候出現在這裡?
還知道殿下出事了?
無數個疑問在趙勇腦中炸開,但他來不及細想,心中那股因絕望而滋生的「寧可信其有」的念頭,讓他立刻拔腿向營門狂奔而去。
當他趕到營門時,果然看到一道火紅的、倔強的身影,靜靜地立在肅殺的夜風之中。
段靈兒依舊是一身利落的南詔勁裝,隻是那身曾經鮮亮如火的衣衫,此刻卻沾滿了風霜與塵土,原本明艷的麵容也因長途跋涉而顯得有些蒼白憔悴,連嘴唇都乾裂起皮。
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到趙勇出現時,瞬間迸發出了銳利如鷹隼般的光芒。
她沒有絲毫寒暄,開門見山,聲音因急切而帶著一絲沙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你們殿下身體抱恙,特從南詔帶來秘法,或有一線生機!帶我去見他!」
趙勇心頭劇震。
他震驚於段靈兒訊息的靈通,更被她此刻身上那股決絕的氣勢所震懾。
他下意識地想要否認,想要維護那道嚴防死守的秘密,可話到嘴邊,看著段靈兒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看著她身後那幾匹累得口吐白沫的南詔寶馬,所有的謊言都堵在了喉嚨裡。
在太子殿下生死未卜的巨大壓力麵前,任何規矩和秘密,似乎都變得不再那麼重要了。
「公主殿下,請隨我來。」最終,趙勇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
他帶著段靈兒,一路穿過氣氛凝重的大營,徑直來到了主帳旁邊的醫帳。
帳內,鬚髮散亂的醫老正雙目赤紅地盯著一卷古籍,整個人彷彿蒼老了二十歲。
見到趙勇竟帶著一個陌生女子進來,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趙勇連忙將段靈兒的身份和來意簡短說明。
醫老先是滿臉疑慮,一個嬌滴滴的公主,能有什麼辦法?
可當段靈兒從懷中取出一張用獸皮寫著的藥方時,他那雙幾近絕望的眼睛裡,猛然爆發出了一絲光亮。
他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張獸皮,也顧不上問什麼,立刻如獲至寶般,轉身撲到桌案前,借著燭火,神情凝重地研究起來。
段靈兒沒有再理會醫老,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不遠處那頂被重兵把守的主帳。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劇烈的心跳,毅然決然地邁步走了過去。
守在帳門口的親兵下意識地想阻攔,卻被趙勇一個眼神製止了。
段靈兒走到門簾前,停頓了片刻,隨即,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猛地掀開了那厚重的門簾。
一股濃烈到刺鼻的藥味,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腥臭氣息,瞬間撲麵而來,讓她心頭猛地一緊,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強忍著不適,邁步走進了光線昏暗的帳內。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讓她不遠千裡、魂牽夢繞的身影。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如同一把燒紅的利刃,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她的心臟。
床榻上,那個人靜靜地靠坐著,身形枯瘦得彷彿隻剩下一副骨架,曾經俊朗的麵容此刻蒼白如紙。
最可怕的是,他臉上、脖頸上,以及所有裸露在外的麵板上,都密密麻麻地布滿了醜陋可怖的黃色水泡,有些水泡已經破裂,流出混濁的膿液,讓他的麵板看上去坑坑窪窪,沒有一寸完好之處。
他雙目緊閉,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似乎正陷入無邊的噩夢之中,與巨大的痛苦奮力抗爭。
這哪裡還是那個在京城舌戰群儒、意氣風發的儲君?
這哪裡還是那個在長亭之外,溫潤如玉、贈刀送別的男子?
這分明是一具被劇毒侵蝕、正在緩慢走向腐朽的軀殼!
段靈兒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凝滯了。
一股錐心刺骨的疼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眼眶一熱,淚水險些就要奪眶而出。
但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用疼痛來維持清醒,硬生生地將所有心痛、驚駭與憐惜全部壓回了心底。
她不曾後悔,也未曾恐懼。
看著他此刻的慘狀,她的心中,反而燃起了一股更為堅韌、更為炙熱的火焰。
她愛的是李逸這個人,是他的靈魂,他的風骨,他的智慧,從來就不是那副好看的皮囊!
他越是痛苦,她便越是要將他從這地獄中拉回來!
似乎是察覺到了陌生的氣息,床榻上的李逸,眼皮艱難地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模糊的視線中,映入一道火紅的身影。
當他終於看清來人是段靈兒時,那張虛弱不堪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極致的錯愕與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