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你們都知道朕的難處了,還要攔著朕嘛?」
李瑾瑜說這話時,聲音也帶著一絲顫抖與不忍。
秦慕婉的淚水再也控製不住,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而下。
她的夫君,此時正在與死神搏鬥,而她這個做妻子的,卻隻能躺在床上,連個孩子都保護不了嗎?
她猛地掙紮著,不顧身體的劇痛,再次從床上下來,踉蹌著跪倒在李瑾瑜麵前。
她的膝蓋磕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但她卻毫無知覺。
她抬起頭,那雙哭腫的眼睛卻依然充滿了堅定的光芒,字字泣血地懇求道:「父皇!夫君如今身中屍毒,生死未卜,這兩個孩子,是他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脈!」
她的聲音雖然虛弱,但卻充滿了身為母親的決絕與不容置疑的堅定:「夫君臨行前,曾為他們取小名『平平』、『安安』,寓意平平安安!求陛下看在殿下往日功績,以及為國征戰的份上,為他留下血脈,為他留下最後的希望!」
秦慕婉的目光灼灼地盯著李瑾瑜,那份由母愛和深情所凝結而成的力量,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她繼續說道:「若陛下此刻就下令『處理』其中一個,那夫君即便將來平安歸來,又當如何麵對?這份打擊,恐怕比屍毒更甚!若夫君……若夫君真的回不來了……那這兩個孩子,便是他留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是您李家,是這大乾的血脈!」
她的話語,如同利劍般,直刺李瑾瑜的心底。
李瑾瑜看著秦慕婉那張蒼白卻充滿決絕與倔強的臉,感受著她身上散發出的強大母性光輝,心中本已軟化的防線再次徹底崩塌。
他那顆被皇權包裹得堅硬如鐵的心,此刻被親情與痛苦撕扯得支離破碎。
他長嘆一聲,那嘆息聲沉重而悠長,彷彿承載了萬鈞重擔。
他揮了揮手,示意溫德海。
溫德海會意,立刻從門外走進,靜候指令。
「溫德海,傳朕旨意!」李瑾瑜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不容置疑:「封禁東宮!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冇有朕的特許,誰都不行!吩咐下去,今日太子妃早產之事,以及誕下兩位皇孫的訊息,誰若透露出一個字,不論是內宮奴才,還是外廷官員,一律誅九族!」
他的目光轉向秦烈,沉聲吩咐道:「秦愛卿,這段時日你便也一同留在東宮,你也好好陪陪家人與兩個孩子!」
李瑾瑜這話雖然說得隱晦,但變相的就是將秦烈一同軟禁在了東宮,放他出去,反而容易生事端。
「至於逸兒……」李瑾瑜的話語頓了頓,「朕會重金懸賞名醫偏方,一定……不會讓朕的兒子出事的。」
言畢,李瑾瑜疲憊地起身,步伐沉重地離開了東宮。
他的身影在黎明前顯得格外蕭索,帶著一絲帝王的孤獨與沉重。溫德海緊隨其後,迅速地執行著皇帝的命令。
東宮的大門,在嘎吱聲中緩緩合上,將所有人都禁錮在了這座府邸之中。
秦烈與林慧娘連忙扶起秦慕婉。
秦慕婉看著那緊閉的宮門,心中明白,這是李瑾瑜在皇室祖訓的殘酷與骨肉親情的掙紮之間,所能做出的最大妥協與保護。
她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懷中熟睡的嬰兒,感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血脈,眼中充滿了對李逸的擔憂與期待。
從這一刻起,東宮將成為一個特殊的牢籠,一個秘密的庇護所。
他們一家人,都被困在這座高牆之內,共同保守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秦慕婉強忍著身體的虛弱,在林慧孃的幫助下,再次躺回床上。
她將兩個小小的嬰兒小心翼翼地抱到自己的懷中,低下頭,親吻著他們粉嫩的小臉。
她感受著他們身上那股稚嫩的生命氣息,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擔憂,卻也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堅韌與決絕。
……
……
大乾北境,龍門隘大營。
往日因大勝而喧囂鼎沸的營地,此刻卻被一股無形的陰影籠罩。
秦烈押解呼延烈回京後,營中留下的將領們奉命嚴守太子身中屍毒的秘密,對外隻宣稱太子抱恙,正在閉關養傷。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醫老每日麵色凝重地進出主帳,帳內不時傳出隱約的呻吟與濃烈藥味,無不昭示著,這位智勇雙全的太子殿下,如今正經歷著非同尋常的磨難。
主帳之內,氣氛沉悶而壓抑,彷彿連空氣都凝固成了實質。
李逸靠坐在床頭,曾經挺拔的身姿如今被病痛折磨得佝僂了幾分,臉色如同紙一般蒼白,額角和臉頰上密佈著駭人的黃色水泡,有些已經破裂,流出混濁的膿液,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他原本光潔的麵板,此刻佈滿了潰爛的痕跡,那種由內而外蔓延的瘙癢與灼痛,幾乎要將他的意誌徹底摧毀。
高燒持續不退,讓他時而陷入昏迷,時而又在極致的痛苦中清醒過來。
「嘶……這屍毒,不僅要命,還要命地折磨人。」
李逸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唾沫,喉嚨乾澀得像是要冒火。
他抬起被粗麻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手,想要撓癢,卻隻能徒勞地摩擦著厚實的布料。
他曾經的瀟灑不羈和那份玩世不恭,此刻被病痛消磨殆儘,隻剩下一具被毒素侵蝕、日益衰敗的軀殼。
然而,即便是在這樣的絕境之中,他那喜歡胡謅的性子卻一點冇變。
「醫老,你這藥再不濟事,好歹換個顏色啊。天天對著這碗比墨汁還黑的玩意兒,我看都快看吐了,嘴裡都冇味兒了。」
他試圖用戲謔掩蓋絕望,聲音沙啞而虛弱,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眼底的疲憊與求生欲卻無法掩飾,那是一種深藏在靈魂深處的執著。
他想活著,為了遠在京城的妻子,為了那兩個他甚至還未曾謀麵的孩子。
醫老守在床邊,雙目赤紅,佈滿血絲,鬚髮散亂,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他麵前的桌案上,堆滿了各種泛黃的古籍醫典,他耗儘心血,嘗試了各種草藥和偏方,但屍毒的詭異與霸道,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束手無策。
「殿下,您就別再胡說了。」醫老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顯然是連日來的疲憊和絕望讓他幾近崩潰。
他端起一碗剛剛煎好的藥湯,小心翼翼地吹涼,遞到李逸嘴邊,「這是用七葉一枝花和金銀花為主藥,輔以三十六味解毒驅邪的藥材,雖不能根治,卻也能暫時壓製毒發。您快趁熱喝了。」
李逸皺著眉,苦澀地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儘。
那股深入骨髓的苦澀,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他強忍著噁心,將藥湯悉數吞下。
「醫老,我若是真撐不住了……」
李逸放下藥碗,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與不捨,「你替我給婉兒傳個話……就說……就說我不後悔,讓她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撫養我們的孩子長大。告訴她,我李逸,這輩子從未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能遇到她,與她相守,已是此生最大的幸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對秦慕婉和未曾謀麵的孩子的無儘思念與不捨。
他甚至開始考慮,萬一自己真的撐不住了,如何才能保全秦慕婉和兩個孩子,讓他們不至於因為他的離去而陷入困境。
他從醫老的束手無策便已經看出,這毒是無解的,他能做的,隻是苟延殘喘著,最好能拖到他的孩子出世,最好能親眼看一看。
醫老聽著李逸的「遺言」,眼眶濕潤,老淚縱橫:「殿下!您別說這些喪氣話!老夫即便拚了這條老命,也一定會找到解毒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