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瑜猛地鬆開了秦烈的衣領,憤怒、悲痛、懊悔與無力,在他那張素來威嚴的臉上交織成一團混亂的表情。
他踉蹌地退後兩步,後背重重地撞在身後的老槐樹上,粗糙的樹皮硌得他生疼,但他卻毫無所覺。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蒼老了十歲。
李逸中毒的真相,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插進了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再狠狠一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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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遠比雙生子帶來的難題更讓他痛苦。
這徹底打亂了他原本冰冷殘酷的抉擇。
他的腦海中,太祖皇帝晚年留下的那道「血色祖訓」與秦烈那句「為太子留一絲血脈」的請求,正進行著天人交戰般的激烈碰撞。
一邊,是太祖時期那對親王雙生子反目成仇,利用酷似的容貌互相構陷,最終導致府中血流成河,險些動搖國本的血腥畫麵。
那句「皇家後嗣,若誕下同性雙生子,則必須『處理』掉一個體弱的」冷酷規矩,如同魔咒般在他耳邊反覆迴響,提醒著他身為帝王的責任。
另一邊,卻是他那個總是玩世不恭,卻在關鍵時刻總能給他驚喜的兒子,此刻正遠在北境,被那無藥可醫的屍毒日夜折磨,可能……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他是手握天下權柄、必須為大乾江山萬世永固著想的帝王,必須剷除一切可能動搖未來的隱患。
可他也是一個即將見到親孫的祖父,此刻更是一個得知兒子可能命不久矣的父親!
兩種身份在他心中瘋狂撕扯,讓他備受煎熬,痛苦不堪。
就在這時,產房的門「吱呀」一聲再次開啟。
一名穩婆和一名侍女,各自抱著一個用明黃色錦緞繈褓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孩,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她們在院中跪下,不敢抬頭,隻是將孩子高高舉起。
院外的溫德海見狀,立刻快步走進來,從兩人手中接過嬰孩,先是小心翼翼地抱到秦烈和林慧娘麵前,讓他們看了一眼,隨後才轉身,將其中一個遞向李瑾瑜。
李瑾瑜的目光,瞬間被那小小的繈褓所吸引。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其中一個嬰孩。
入手的分量很輕,卻又重若千鈞。
他緩緩掀開繈褓的一角。
一張粉嫩的、皺巴巴的小臉蛋出現在他眼前。
孩子睡得很沉,眼睛緊緊地閉著,小小的拳頭攥著,無聲地昭示著生命最原始的純潔與無辜。
李瑾瑜的心頭猛地一震。
這兩個孩子,眉眼之間,竟與他記憶中幼時的李逸,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那一瞬間,血脈的共鳴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他心中最後一道理智的防線。
他彷彿看到了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奶聲奶氣喊著「父皇」的小小身影。
他顫抖著想,如果逸兒真的回不來了,這兩個孩子,便是他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脈。
他真的要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隱患,親手扼殺其中一個嗎?
這份血脈的羈絆與為人祖父的慈愛,在他那顆被皇權包裹得堅硬如鐵的心上,激起了最深沉的波瀾。
最終,在保全大乾江山穩固和骨肉親情之間,李瑾瑜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絕與痛苦。
他做出了一個艱難而痛苦的抉擇,一個既要維護皇室秘密,又要顧及秦家忠誠的折中之法。
李瑾瑜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他將手中的孩子遞給溫德海,用不容置疑的沉聲下令:「溫德海!抱走其中一個皇孫,送入乾清宮側殿,命可靠之人秘密撫養,不得有誤!對外宣稱……太子妃隻誕下一位皇孫,另一位體弱,不幸夭折!」
他的話語,如同晴天霹靂,在院中炸響。
秦烈身體猛地一顫,他那顆堅毅的心再也無法承受。
他知道,這或許已經是皇帝能做出的最大妥協,可要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一個外孫從此「被死亡」,被剝奪身份,過上見不得光的日子,這絕不可能!
他答應過李逸,要誓死保護好他的兩個外孫!一個都不能少!
「陛下,老臣……恕難從命!」秦烈猛然發出一聲怒吼,他一個箭步衝到溫德海麵前,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竟一把從旁邊一名禦林軍腰間奪過一柄佩刀,刀鋒一橫,擋在了溫德海與李瑾瑜麵前。
他那雙飽經風霜的虎目之中,此刻隻有誓死不退的決絕:「老臣答應過太子殿下,誓死保護好他的孩子!兩個,都是!」
「大膽!秦烈!你這是要造反嗎?!」溫德海被秦烈的舉動徹底震懾,隨即臉色一沉,他將兩個孩子護在身後,一聲厲喝。
他周身氣勢驟然爆發,那屬於大宗師的強大威壓瞬間瀰漫開來,與秦烈那百戰之將的殺伐之氣形成了針鋒相對的對峙。
院外的禦林軍嘩啦一聲,全都拔出了兵器,緊張地對準了秦烈。
一旁的林慧娘徹底被眼前這一幕嚇傻了。
她根本不清楚內情,隻看到自家夫君竟然對皇帝拔刀相向,這可是誅九族的滔天大罪!
她口中發出無助的驚呼,臉色慘白,卻又不敢上前,唯恐激化矛盾。
就在這千鈞一髮,劍拔弩張之際,產房內,一道虛弱但堅韌的身影,在兩名侍女的攙扶下,緩緩地走了出來。
秦慕婉拖著剛剛生產完、疲憊不堪的身體,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清亮的眼眸裡,卻燃燒著一股不屈的、屬於母親的火焰。
她聽到了外麵的爭吵,更看到了刀兵相向的場麵,她的目光越過眾人,最終定格在溫德海懷中,那兩個屬於她的孩子身上。
她用儘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句微弱卻字字清晰的質問,那聲音雖然虛弱,卻彷彿帶著一股強大的穿透力,瞬間刺破了現場劍拔弩張的氛圍,直指矛盾的核心。
「父皇……您要將您的孫兒,我的孩子,抱去何處?」
秦慕婉的出現,瞬間讓場麵陷入了新的僵局。
李瑾瑜看著自己剛剛經歷生死劫難的兒媳,看著她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以及她那雙不閃不避的詢問目光,心中的掙紮與痛苦達到了頂點。
秦烈或許還能用君臣大義壓服,但眼前這個剛剛成為母親的秦慕婉,他壓不住,也無法再用任何理由去搪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