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駕到——!」
溫德海那尖銳高亢的通報聲,如同一道驚雷,在剛剛迎來新生的東宮上空猛然炸響。
緊隨其後的,是禦林軍甲冑摩擦的整齊聲響,冰冷而肅殺,瞬間擊碎了東宮黎明前那份夾雜著喜悅與恐慌的寧靜。
李瑾瑜身著一襲玄色常服,外麵隻罩了件簡單的龍紋外袍,在溫德海和一隊神色肅穆的禦林軍簇擁下,大步踏入了東宮庭院。
他那張原本因北境大捷而持續了數日喜悅的臉,此刻卻佈滿了寒霜,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掃過院中眾人,最終如利劍般直刺產房那扇緊閉的房門。
帝王的威壓,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個院落。
東宮內那些原本還在為新生兒降臨而奔走忙碌的侍女和穩婆們,在這股山嶽般沉重的氣勢下,彷彿被瞬間按下了靜止鍵。
她們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凝固,隨即紛紛跪伏在地,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隻剩下李瑾瑜沉重的腳步聲和禦林軍甲冑碰撞的微響,一下下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秦烈和林慧娘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正欲上前行跪拜大禮,李瑾瑜卻像是完全冇有看到他們一般,徑直從他們身旁走過,目標明確地走向產房。
秦烈心中「咯噔」一聲,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李瑾瑜在產房門外停下腳步,他冇有去看秦烈夫婦,目光冷厲地掃向那名剛剛報喜、此刻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穩婆,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產房內情況如何?太子妃可曾平安?」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胎兒……性別與數量,如實稟報!」
他的話語直指核心,不留半點轉圜餘地。
那穩婆接生了一輩子,從未見過如此陣仗,嚇得肝膽俱裂,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她戰戰兢兢地叩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回……回陛下!太子妃娘娘……母子……母子三人……皆安!誕下……誕下兩位……小皇孫!」
當「兩位小皇孫」這幾個字清晰地傳入耳中,李瑾瑜臉上那最後一絲屬於祖父的期盼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森冷的決絕與無情。
他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寒,再無半分溫度。
他抬起腳,緩緩走向產房。
那腳步聲不大,每一步卻都沉重而堅定,彷彿死神的腳步,一下下地踩在秦烈和林慧孃的心頭上。
那雙緊握的拳頭,青筋暴起,預示著一場無法避免的雷霆風暴即將來臨。
「陛下!」
秦烈猛然回過神來,求生的本能和護犢的決心壓倒了對皇權的恐懼。
他一個箭步橫身,不顧一切地擋在了產房門前,雙膝重重跪地,發出了嘶啞卻字字鏗鏘的吼聲:「陛下!太子妃剛剛生產,血氣重,恐衝撞了龍體!請陛下止步!」
他的身體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微微顫抖,後背卻挺得筆直,如同一座磐石,死死地擋住了帝王的去路。
這既是為剛剛經歷生死大劫的女兒,更是為了那兩個尚在繈褓之中、對外界的殺機一無所知的無辜外孫。
李瑾瑜的目光如刀,狠狠地射向跪在地上的秦烈,積壓了一夜的焦慮與掙紮在此刻徹底爆發,龍顏大怒,一聲厲喝震徹整個院落:「大膽秦烈!你竟敢阻攔朕看自己的孫兒?!難道這產房之內,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
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盯著秦烈,聲音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和凜冽殺機:「莫非你秦家打了勝仗,便覺得可以與朕離心離德了?!」
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周圍的禦林軍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一股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秦烈心中苦澀萬分,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觸怒了帝王,再拖延下去隻會適得其反。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著皇帝那殺人般的目光,語氣沉痛,字字泣血:「陛下息怒!老臣不敢!隻是……有些話……事關太子殿下,事關大乾國本,老臣需與陛下單獨稟報!」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開,用「太子殿下」和「大乾國本」這兩個分量最重的詞,來賭皇帝心中最後的那一絲理智。
李瑾瑜雖怒,但並非完全失去了判斷。
秦烈此刻的異常舉動,以及他口中「事關太子」的言辭,讓他心中猛地一沉,瞬間便猜到,恐怕李逸真的出事了。
最終,他冷哼一聲,淩厲的目光從秦烈身上移開,對著左右揮了揮手:「你們,全都退到院外!」
「遵旨!」溫德海與禦林軍們躬身應諾,迅速而安靜地退出了庭院,將空間留給了君臣二人。
兩人移步至院中一株老槐樹下,周圍的寂靜讓氣氛顯得愈發壓抑。
秦烈再次雙膝跪地,這一次,他冇有再為自己辯解,而是將李逸在北境被柳承宗臨死反撲,身中屍毒,命懸一線,以及為了不讓京中家人擔憂而強令自己隱瞞實情的經過,和盤托出。
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
當他說完,這位鐵血元帥已是虎目含淚,他重重地叩首在地,聲音嘶啞地懇求道:「陛下!太子殿下在北境為國儘忠,九死一生,如今生死未卜!那兩個孩子,是他唯一的血脈!老臣懇請陛下,看在太子殿下為國征戰的份上,為太子留下一絲血脈,也為我大乾,留一分體麵!」
李瑾瑜聽著秦烈的敘述,臉色從冰冷轉為震驚,又從震驚化為一片死灰般的煞白。當聽到「屍毒」二字時,他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待秦烈說完,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劇痛瞬間吞噬了他。
「欺君!」
李瑾瑜眼中閃過駭人的殺機,他一把揪住秦烈的衣領,將他從地上硬生生提了起來,怒聲斥道:「秦烈!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欺瞞朕?!逸兒中毒如此大事,為何不早報?!他現在人呢?情況如何了?!」
他的手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顫抖,心中卻被撕裂般的劇痛所占據。
自己的兒子在邊境生死未卜,而自己卻還在京城為所謂的「祖訓」而糾結,這是何等的諷刺!
雙生子的祖訓,李逸中毒的噩耗,雙重的打擊讓這位帝王的心防幾乎崩潰。
秦烈抓住這唯一的機會,任由皇帝揪著自己的衣領,再次泣血懇求:「陛下,正因如此,老臣才懇求您放過那兩個剛出世的孩子!他們是無辜的!太子殿下如今九死一生,若……若他真的……那這兩個孩子,便是他留在世上最後的念想!若再無血脈留存,我大乾江山社稷,何以為繼?!」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李瑾瑜的心上。
他愣住了,揪著秦烈衣領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院落裡,隻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