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李逸靠在床頭,聽著兩人的對話,臉色雖然蒼白,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異常清醒,甚至可以說,是異常的堅定。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聲音下令道:「嶽父,醫老,聽我命令。」
兩人下意識地躬身。
「第一,立刻將我的營帳完全隔離開來,周圍十丈之內,不準任何人靠近,以免傳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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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他的目光轉向秦烈,語氣變得嚴肅,「嶽父,你立刻帶領大軍主力,押解呼延烈等一眾俘虜,即刻啟程回京。婉兒和嶽母還在京中日夜盼望,你身為父親和夫君,理應儘早歸家,報一聲平安。」
「殿下,這怎麼行!末將要留下來……」秦烈急了。
「這是命令!」李逸加重了語氣,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身中屍毒之事,必須嚴格保密!回到京城,你務必向婉兒,向所有人隱瞞我的狀況,隻字不提!就說我需要留在北境處理善後事宜。明白嗎?」
秦烈看著李逸那強作鎮定的模樣,心中悲痛萬分。
他戎馬一生,何曾像今天這般無力過。
李逸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為了大局,為了遠在京城的家人不再擔驚受怕。
最終,這位鐵骨錚錚的老帥,眼眶泛紅,喉頭哽咽,重重地抱拳,單膝跪地:「末將……遵命!」
他站起身,又對留下來的幾名心腹將領千叮萬囑,務必要不惜一切代價照顧好太子殿下,這才帶著沉重無比的心情,轉身離去,下令全軍整頓,準備拔營回京。
醫老去為李逸煎藥,空曠的營帳內,隻剩下李逸一人。
他聽著帳外逐漸響起的軍隊集結的號令聲,看著秦烈遠去的背影,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他艱難地從懷中掏出那個秦慕婉親手為他繡的荷串,荷串上那對歪歪扭扭的鴛鴦,此刻看來,卻讓他心如刀絞。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鴛鴦,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到極點的笑容,用隻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喃喃自語:
「婉兒……為夫不知,還有冇有機會……親眼看看你和我們的孩子了……」
……
……
三日後,大乾京城。
猶如一滴滾油落入了平靜的湖麵,兩份來自北境的訊息,幾乎在同一時間,徹底引爆了這座帝國的權力中樞。
一份是兵部呈送的八百裡加急戰報,另一份,則是東宮收到的太子家書。
金鑾殿上,當溫德海用抑揚頓挫又帶著幾分顫抖的語調,唸完那份詳細描述了龍門隘大捷的戰報時,整個朝堂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文武百官,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立當場,臉上掛著如出一轍的震驚與不可思議。
北狄二十萬大軍,全軍覆冇?
草原之王呼延烈,被生擒活捉?
阿古拉、巴圖等多名部落首領,儘數被斬殺陣前?
而這一切,都是在太子李逸的指揮下完成的?
這……這怎麼可能!
「好!好!好啊!」
龍椅之上,皇帝李瑾瑜猛地一拍扶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那張素來威嚴的臉上,此刻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漲得通紅,龍顏大悅,甚至連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從溫德海手中搶過那份戰報,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看得無比清晰。
當確認無誤後,他仰天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天佑我大乾!天佑我大乾啊!」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震得所有大臣都回過神來。
「傳朕旨意!」李瑾瑜的聲音洪亮無比,「北境大捷,此乃不世之功!太子李逸,智勇雙全,揚我國威,當為首功!秦烈元帥,老當益壯,指揮有方!秦家軍將士,浴血奮戰,皆為我大乾的英雄!即刻起,大赦天下,普天同慶三日!與民同樂!」
皇帝的旨意,如同一道驚雷,徹底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陛下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子殿下千歲!大乾威武!」
朝堂之上,讚譽之聲如潮水般湧來,不絕於耳。
那些曾經對李逸不屑一顧的官員,此刻爭先恐後地歌功頌德,彷彿這場勝利是他們親眼見證的一般。
而那些原本就與秦家交好的武將,更是激動得麵紅耳赤,與有榮焉。
一時間,李逸之名,響徹朝堂,風頭無兩。
與此同時,東宮之內,氣氛卻要溫馨寧靜許多。
秦慕婉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享受著午後溫暖的陽光。
她腹部高高隆起,行動已經多有不便,但眉眼間的溫柔,卻沖淡了她身上那股常年帶兵的英氣。
當福安將李逸的家書恭敬地呈上時,她的心不受控製地猛跳了一下。
她拆開信封,一目十行地讀了下去。
當看到信中那些熟悉的、不正經的調侃和抱怨時,她那張素來清冷的臉,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淺笑。
這個傢夥,立下瞭如此天大的功勞,在信裡卻寫得像是在抱怨郊遊的飯菜不好吃。
她輕輕撫摸著自己隆起的小腹,柔聲低語:「你們聽到了嗎?你們那個不著調的爹爹,打了大勝仗,很快……很快就要回來了。」
腹中的胎兒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喜悅,輕輕地動了一下,讓秦慕婉的笑容愈發溫柔。
她心中充滿了期待,期待著父親的平安歸來,也期待著那個既讓她頭疼又讓她忍不住牽掛的夫君,凱旋迴京。
她甚至開始想像,等李逸回來後,他們一家人的生活,又會迎來怎樣的生活。
然而,在這片舉國歡慶的浪潮之下,無人知曉的邊境之地,一場與死神的賽跑,纔剛剛開始。
被將士們嚴密守護的營帳內,醫老雙目赤紅,鬚髮散亂,如同瘋魔了一般,將自己關在臨時搭建的藥廬中。
他麵前的桌案上,擺滿了各種泛黃的古籍醫典,從《百草經》到《毒物考》,再到各種不知名的地方雜記,隻要是和「毒」沾邊的,他都翻了出來。
「屍毒」它不直接攻擊臟腑,而是像某種有生命的邪物,在破壞中毒者的生機,讓其血肉由內而外地潰爛。
而在另一頂被隔離的帳篷裡,李逸正經歷著人生中最痛苦的煎熬。
他身上的黃色水泡越來越多,從臉頰蔓延到了全身,那種發自骨髓深處的瘙癢感,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吞噬。
好幾次,他都在睡夢中下意識地去抓撓,結果抓破了水泡,流出的膿水又引發了更大麵積的潰爛。
無奈之下,醫老隻能找來兩個粗麻布縫製的袋子,像套手套一樣,將他的雙手牢牢套住,再用繩子繫緊。
「殿下,您千萬忍住!這毒霸道得很,一旦抓破,毒氣入體更深,就真的迴天乏術了!」醫老端著一碗黑乎乎、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湯藥,苦口婆心地勸道。
李逸靠在床上,嘴唇乾裂,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他看著那碗顏色可疑的藥,苦中作樂地吐槽道:「醫老,你這藥……確定不是把燒火棍的灰衝了點水端過來的?怎麼比黃連還苦。」
說著,他還是接過來,皺著眉頭一飲而儘。
一日,又一日。
京城沉浸在勝利的狂歡之中,關於太子殿下用兵如神的傳說,被編成了各種版本,在茶樓酒肆間傳唱。
而李逸這邊,現在是與死神賽跑,多一日找到治療之法,便多一分治癒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