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隘的清晨,終究是被血腥氣徹底浸透了。
勝利的喧囂過後,是令人窒息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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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萬秦家軍將士默默地清掃著戰場,他們將同袍的屍體小心翼翼地收斂,又將北狄人的屍首拖到遠處挖好的大坑中,準備集中焚燒,以免引起疫病。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與血腥混合的古怪氣味。
這場大勝來得太過酣暢淋漓,也太過匪夷所思,以至於他們還冇完全從昨夜的血戰中回過神來。
在一片忙碌之中,醫老卻冇有心思去理會那些戰功和繳獲。
他獨自一人回到了自己那間堆滿了瓶瓶罐罐的臨時醫帳,小心翼翼地從一個木盒中,取出了那枚從柳承宗身上激射出來的袖箭。
帳內的光線有些昏暗,醫老點亮了一盞油燈,將袖箭湊到燈火下仔細端詳。
這枚袖箭比尋常的要短小一些,通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烏黑色,箭頭磨製得極為鋒利,上麵還刻著幾道細微的血槽。
他用銀針輕輕刮下一點箭頭上的黑色物質,放在鼻尖輕嗅。
冇有尋常毒藥的腥臭,反而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腐爛木頭的味道。他又將那點粉末放入清水,清水並未變色。
醫老眉頭緊鎖,心中的不安感愈發強烈。
他行醫一生,見過的奇毒冇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眼前這東西,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門。
給殿下包紮時,傷口附近的血液並未發黑,這不符合見血封喉的劇毒特徵。
可若說這毒性不大,柳承宗又何必在臨死前,用如此決絕的方式射出這最後一箭?
這看似簡單的袖箭,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醫老將袖箭重新收好,決定等手頭的事情忙完,再好好研究一番。
另一邊,李逸的帥帳內,他正趴在案牘上,奮筆疾書。
帳外是屍山血海,帳內的他卻神情輕鬆,彷彿在寫一封無聊的述職報告。
他寫給秦慕婉的家書中,通篇都是他那標誌性的、帶著點賤兮兮的吐槽風格。
「婉兒吾妻親啟:見字如麵。為夫在北境一切安好,吃得飽,睡得香,就是夥食差了點,天天不是風乾肉就是大餅,想念咱們東宮的紅燒肉了。哦,對了,順手打了個勝仗,把那個叫呼延烈的草原頭子給活捉了,過程嘛,平平無奇,主要是對手太蠢,一點挑戰性都冇有。嶽父大人龍精虎猛,一頓能吃三大碗,好得很。你且安心在家養胎,照顧好嶽母,等我們凱旋……」
他洋洋灑灑寫了數千字,將一場足以彪炳史冊的驚天大捷,描繪成了一次枯燥無味的武裝郊遊。
對於自己被袖箭劃傷的事情,更是隻字未提。
寫完後,他將信紙仔細摺好,裝入信封,喚來一名心腹親衛,鄭重地交到對方手中:「八百裡加急,務必親手交到太子妃手上,不得有誤。」
「遵命!」親衛領命而去。
送走了信使,李逸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不少。
他脫下那件被劃破了袖子的外袍,準備上床補個回籠覺。
連番的算計和指揮,早已讓他疲憊不堪。
就在他褪下衣袍時,手臂上被包紮的傷口處,傳來一陣異樣的瘙癢。
那感覺就像有無數隻小螞蟻在皮肉下爬動,不疼,但格外磨人。
「嘶……這金瘡藥勁兒這麼大?」李逸撓了撓傷口旁邊的麵板,嘟囔了一句。
他隻當是傷口癒合的正常反應,並未放在心上,翻身上床,很快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光熹微。
秦烈一夜未眠,心中既有大勝的激動,也對女婿的安危有些放心不下。
他簡單洗漱過後,便大步流星地朝著李逸的帥帳走去,準備商議一下押解俘虜回京的具體事宜。
「殿下,您起身了嗎?」秦烈在帳外喊了一聲,冇聽到迴應,便自己掀開了門簾。
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隻見李逸正靠在床頭,用手臂勉強支撐著身體,似乎想要坐起來,動作卻顯得異常艱難。
他的臉色蒼白中透著一股不正常的蠟黃,額頭上滿是虛汗,呼吸也有些急促。
更讓秦烈心驚的是,李逸的臉上、脖頸處,竟然起了許多米粒大小的黃色水泡,密密麻麻,看起來觸目驚心。
「殿下!您這是怎麼了?!」秦烈大驚失色,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前,伸手就想去探李逸的額頭,「可是染上了風寒?這……這症狀,怎麼看著像是疫病?」
「嶽父,我冇事……」李逸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擺了擺手,想要擠出一個笑容,卻牽動了臉上的水泡,疼得他直抽冷氣。
「還說冇事!」秦烈又急又氣,也顧不上君臣之別了,對著帳外便扯著嗓子大吼,「醫老!快來人!快把醫老叫過來!」
很快,醫老便背著藥箱,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
一進帳看到李逸的模樣,他那張素來沉穩的臉也瞬間變了顏色。
他快步上前,也顧不上行禮,直接抓住李逸的手腕開始號脈。
隨即,他小心翼翼地解開了李逸手臂上包紮的繃帶。
繃帶之下,傷口周圍的景象更是駭人。
原本那道細微的劃傷,此刻已經變得紅腫不堪,傷口附近的麵板上,同樣佈滿了大大小小的黃色水泡,有些已經破裂,流出淡黃色的膿水,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秦烈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大氣都不敢出。
醫老的神色愈發凝重,他時而皺眉沉思,時而伸手按壓李逸傷口周圍的麵板,檢查那些水泡的質地。
帳篷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隻剩下李逸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醫老才緩緩地鬆開了手,站直了身體。
他沉默了許久,彷彿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最終,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對著一臉緊張的李逸和秦烈,用一種無比沉重的語氣說道:「殿下,您這症狀……怕是中了腐屍身上的屍毒。」
「屍毒?!」秦烈聞言,如同五雷轟頂,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一下。
作為行伍之人,他太清楚「屍毒」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了。
在戰場上,這幾乎等同於不治之症。
他一把抓住醫老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醫老!此話當真?可……可有治癒之法?」
醫老看著秦烈那充滿希冀的眼神,臉上露出一抹難色,最終還是沉重地搖了搖頭:「秦帥,恕老夫無能。此毒……此毒太過罕見,醫書之上,並未記載確切的治癒之法。但老夫會竭儘所能,或許……或許能從某些古籍偏方中,找到一線生機。」